市場裡的文藝復興運動─「黑白切」與「Z書房」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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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然靈

 「每個菜市場都該有自己的『黑白切』。」因著某次吃黑白切的談話,位於忠信市場五權西三街入口處、由107畫廊的創辦人邱勤榮、藝術家蔡志賢(小雨)和16位朋友們集資共同運作的藝術空間「黑白切」於2008年10月開始營運,無人看守、不收門票、而且24小時開放,入夜後像鑲嵌街道之中的發光玻璃盒,讓創作者在此間昂然盛放自我;隔年,市場內的四層樓空間「Z書房」也在邱勤榮的催生下誕生,初期為仿效法國沙龍形態的私人聚會場所,2009年11月正式轉換為藝術展覽空間,二個截然不同形式的藝術展覽空間互為表裡,在庶民生活的場域提供尚未被發掘的年輕藝術家新的展演舞台,讓「逛市場」在無形中儼然成為一門再自然不過的生活藝術。

藝術連鎖:黑白切黑白壇

「黑白切」與「Z書房」像是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談起緣起,這兩處藝術空間的起灶和邱勤榮與蔡志賢脫離不了關係。邱勤榮老家在屏東,原本在紐約從事藝術經紀工作長達20年,後決定回台留在台中闖蕩;而生於嘉義,後長居台中的鐵雕藝術家蔡志賢(小雨)從事服裝業,亦擅於黑白攝影、空間營造,其服裝店「小雨的兒子」即位於忠信市場附近。兩人因緣際會認識後,便由邱勤榮主導、小雨負責空間設計,將原為茶館的空間改造為有著四面透明櫥窗的藝術空間「黑白切」,由幾位朋友們每人每月出資一千元支付房租,讓「空間本身就是展覽」,如百貨公司櫥窗般提供新銳藝術家免費的展覽空間,全天候24小時對外開放,每個經過的人均不得不看它一眼,以「強迫觀看」的模式宣告藝術即生活,恰與屬於小眾、需購票走入展場的美術館唱反調,隱隱有著小革命意味。

以五權西路忠信市場為起點,台中市第二市場的「黑白切」於2010年開始運作,可惜後來因效果不彰而結束營運,但卻在南台灣生根發芽。2015年,高雄鹽埕「黑白切」成立;緊接著2016年12月,位於屏東潮州光華國小旁的老舊建物在麵攤主人的應允下,免費提供空間使用,只不過整建時建築工人好奇地問:「這是要拜什麼壇?」於是「黑白切」意外變成了「黑白壇」,漆著金色邊框的透明空間頗像神壇,違和地座落在麵攤和學校之間,恰恰呼應台灣人逢壇必拜,對信仰的狂熱,只不過神壇供的是冷門的「現代藝術」,略有反諷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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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民的沙龍:「Z書房」

初聞「Z書房」,讓人以為是一間新的獨立書店,為何屬於當代藝術展出的空間卻以書房命名?負責人江敏甄表示,「Z」這個符號給人許多想像空間,可以是終點的ZERO,卻也象徵一個起點的開始;而根據邱勤榮的說法,「Z書房」之名源自希臘小說家Vasilis Vasilikos小說改編的電影《大風暴》(Z),「反對政府的在野黨領袖Z先生在一次演講中遭人暗殺,政府當局公佈是意外車禍而死,對這理由不能置信的人們強烈要求查明真相。從Z先生的同事那兒打聽到種種跡象的檢察官決定抵抗政治壓力追查到底,終於發現這是一宗有計劃的政治謀殺,並牽扯出許多政界的大人物。」電影開啟了政治黑幕片的新風暴,「Z書房」似乎也隱隱帶著颳起新風暴的企圖,在晦暗蕭索的市場裡像成形的颱風眼,而對面「自己的房間」恰恰正是性別書店,同樣以書之名默默凝聚著力量。

「Z書房」一共有四層樓,由兩間房厝打通,所以較為寬敞,2009年初完工後,空間最初仿效法國沙龍的形式運作,相較於歐洲的沙龍屬於上流社會的交際場所,「Z書房」則屬於「平民版」的沙龍,朗誦、唱歌、喝酒、恣意聊天……不時有藝術家和藝術愛好者齊聚一堂,透過聚會產生更多的對話與交流。負責人江敏甄表示,她也是在這樣的機緣下,成了「Z書房」的一員,但她的職位沒有抬頭,舉凡策展、行政事務、打掃等等雜物,都是她的工作項目,特別的是她和邱勤榮、小雨之間從不開會,一切獨立自由,凡事即各就各位,「不要有太多個人色彩,像黑白切」,江敏甄說。不同於一般畫廊的經營,「Z書房」不走商業經營模式,沒有收藏家,也不將藝術品當作投資,因為「畫廊考慮的是價格,離藝術本質很遙遠」,而台灣每年有許多美術系的畢業生,他們並非一畢業就能擁有知名度、作品即被藏家收購,或得以進入美術館展覽,但他們仍需要被看見的平台,「Z書房」便免費提供展覽空間給予年輕藝術家,若有人喜歡欲購買展出者的作品,亦可洽談,但「Z書房」完全不以營利為目的,其經費來源(租金、水電費)仍如「黑白切」,靠一群認同邱勤榮理念的朋友們捐助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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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敏甄表示:「Z書房的運作就是民間有一小搓人,想要做一些什麼事?但不是為了什麼偉大或冠冕堂皇的理由。」來過之後就會發現,這裡的空間與展覽是不譁眾取寵的,「真正的目的就是希望有人來看,甚至願意坐下來聊一聊。最重要還是有趣,不有趣就會很難持久。」她進一步解釋,在以功利為主的社會裡,許多人談文創,但終究是為了商機,真正的創作者並無受益,一名常來的藝術家以過來人的心境告訴年輕創作者:「創作就是拿命來陪(賠)。」因為從事藝術創作是孤獨且必須孤注一擲的,而「Z書房」的角色就是在貧脊的土地上給予「環境」,時而鬆鬆僵化的土壤,讓他們可以安心投入創作,開出殊異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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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有沒有改變或影響什麼?回顧「Z書房」成立以來的8年多時光,江敏甄認為,所有的累積都是細微不易見的。她回憶道,成立初幾年的「Z書房」像安親班,當時市場的小朋友都還是幼稚園或小學生,時常人還在奔跑笑聲已經爬上了四樓,放學或放假的時光他們就在展場裡閒逛,或者畫圖說故事和她分享,這些市場裡長大的孩子其童年有別於其他小孩,究竟吸收或被滋養了什麼?需要長遠的時間來觀察,和播灑種子於此的新銳藝術家們同樣令人期待;而市場裡的一位阿桑也不時會關心「黑白切」展覽了些什麼?甚至提出自己的看法,這些微妙的變化之處、日常中無形的交流才是讓她關心而感到有趣的。

誠如德國諺語所言:「只發生過一次的事情,等於沒有發生。」江敏甄也同意因為這樣太突然且看似不切實際!不論是「黑白切」還是「Z書房」,像這樣有別於主流、完全不靠任何公家補助或捐助的空間可以存活下來,實屬不易,但「過程本身即是目的」,只要房租沒有漲得太誇張、被建商受購或者都更,市場裡的文藝復興運動仍會持續行進,蝴蝶效應般匯聚著不斷成形的新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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