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柏川給我的功課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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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水財 圖/郭為美

1965年8月,我懷著忐忑的心情進入郭柏川畫室,因為一直聽說著老師的教學風格十分嚴厲,畫不好會受到不留情面的斥責。我在畫室上課只有短短幾個月,但走入郭柏川的畫室也讓我從此走入美術的領域中。

郭柏川畫室位於台南市公園路321巷,是一間榻榻米房間,其實就是老師的住所,空間不大,6、7個學生擺上畫架已感到擁擠。壁上掛著幾幅老師的畫作,印象中有〈北平故宮〉、〈自畫像〉、〈裸女〉及幾幅〈靜物畫〉;畫幅不大,卻特別吸引我的目光。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畫家的作品真跡。

初學者上課是用炭筆畫石膏像素描。老師的素描教學獨樹一幟,和我後來在師大美術系所學習的畫風迥異。以石膏像作為美術入門教學,是那個年代的必修課,通常都會強調對動態、比例、構圖、質感、量感等的掌握,但老師對這些基本要求卻別有體會與詮釋。每週老師都會親自改畫。他雙唇緊閉,眼神專注,下筆手勁十足,視情況使用手掌、手指、手刀或手背塗抹炭粉,藉以表現不同感覺的「炭色」,並一再強調要畫出石膏像的「神色」。原本一張毫無生氣的素描,經老師一番塗抹之後,便立即生動起來。除了「炭筆」與「手」之外,「饅頭」也是老師的利器。當時畫素描一般使用饅頭作為擦拭之用,而饅頭在郭柏川手中更是「白色」的筆:捏成小塊時是細筆,擦出光點與線條;夾在五指間的團塊則是「排刷」,可以擦出朦朧的光影效果。

現在回想起來,老師是以創作的態度在畫素描。他習慣使用「卷宗紙」,往往炭筆、饅頭恣意揮灑,有一股獨特的「墨韻」感,與一般石膏素描所強調的「堅實」感大異其趣。在很多年之後我才對老師的教學有比較多的認識,也才了解他那種與眾不同的素描畫法其實與他的「北平經驗」有密切關係。郭氏於1937-1948年旅居北平期間,與中國水墨畫大師黃賓虹等過從甚密,深受「水墨」美學的薰染,而他也試圖將「水墨」精神融入西畫之中。「北平經驗」深深的影響了他的藝術風格,他後來在宣紙上畫油彩,便是這種文化思維的實踐。將「墨韻」轉化為「炭色」,的確是郭柏川獨具的藝術體會,也是「郭氏美學」重要的內涵。他的油畫「逸筆草草」的風格,與其素描表現相一致,都是「墨韻」美學的延伸,也使郭柏川要比同輩畫家顯現出更明確的文化意圖。

在郭柏川畫室學畫時,我通常都邊畫素描邊看著牆壁上的畫作,並試圖對應老師口中的「動態」、「線條」、「炭色」、「質感」等;老師口中的這些觀念,或許也可以從這幾幅牆上的畫作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畫中的形體、線條、色彩以及畫筆的「塗抹」等,總是簡潔明快,充滿力道與個性,筆意流沛。我尤其對一幅「滿臉通紅」的〈自畫像〉感到著迷;因為屬於頭像,希望能從中窺知一點畫

石膏頭像素描的奧秘;但我總是似懂非懂無法參透,始終感到迷茫。這種迷茫也一直潛隱在我的心中,而在往後的創作旅程中時時浮現,成為畢生的功課與恆久的藝術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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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我到成大建築系任教,使用的研究室正是當年郭柏川的研究室,以另一種方式再續師生之緣,隱隱有種傳承的心情。我始終認為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因緣。當時建築系館還在成功校區,郭柏川於1950 年到成大任教時,一直和馬電飛共用這間研究室。建築系的老師幾乎都是郭氏的學生,因此其獨特的教學風範及生活的點點滴滴,都是建築系館裡流傳不已的傳說。老師嚴格的教學態度眾所皆知,課堂上學生無不戰戰兢兢,不敢稍有懈怠;當時建築系在郭、馬兩位教授的薰染下,美術風氣極為興盛。郭柏川的期末評分是全系的緊張時刻;同學把畫作全部依序擺在教室裡,老師鎖上門獨自在裡面評分,學生只能不安的從門縫中窺視,然後開門公布結果,全系屏息。當時美術為必修課,郭柏川堅定認為沒有美術素養的學生不宜從事建築設計,他的美術分數因此沒有人情,二修不過者只有轉系一途。評分時刻是肅殺時刻,「郭氏典範」是建築系一直流傳的風景。如今,成大建築系已將美術課全部改為選修,也不再聘專任美術老師,美術風氣今非昔比,「郭氏典範」在成大建築系徒留回憶!

郭柏川的素描教學深具啟發性,而老師掛在畫室牆上的那幾張畫作,則是我藝術思索的觸媒。我在畫室學畫雖然時間不長,卻在這裡發覺「繪畫」不是單純的「寫生」,而有更深邃的意涵。「藝術」之為物,何只是「畫畫」而已!這種對藝術的體認,讓我的藝術之路多了幾分猶豫和顛簸,但也多幾分「摸索」與「追尋」的意味,一生都受用。

當初畫室入口兩扇紅色門扉上「迎春」「納福」四個大字,記憶猶新,我卻已在藝術路上晃蕩逾半個世紀!這一路走來我曾受過許多名師的指導,而接受郭柏川的啟蒙,如今回想起來,的確為我點亮一盞明燈。畫室中的那幾幅畫似乎一路伴隨,在路途偶而暗淡的時候,給了一個指標,而在生命難免徬徨的時候,揭示了一點信念,藝術之路才得以跌跌撞撞的持續走下來。

2007 年,我創作了幾幅〈自畫像〉命名為〈我相〉,這年我已年逾花甲,第一次畫自畫像。端詳自我,不失為一種自省的方式;但直到寫本文時,我才霍然發覺,〈我相〉與郭柏川的〈自畫像〉之間,似乎有著某種不是很明確的內在聯繫!〈我相〉游移的紅色,不知是否也是源自老師那些「滿臉通紅」的〈自畫像〉!看來,老師給的功課源源而來,恐怕還得繼續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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