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院、城市與幸福指標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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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耿一偉

「劇場是進步城市的幸福指標。」

為何我會如此說?想想當今幾個大都市,如紐約、東京、巴黎或倫敦等,到處都是劇院,而且都在商業區。藝術本來就是多餘非必要。如果你還在為三餐溫飽打拼,藝術是一種奢侈。正因為藝術背後有著奢侈的條件,那也代表人生存在的意義,填飽肚皮已經不能滿足你,你的靈魂也處在飢渴當中。

「劇場是進步城市的幸福指標」這句話背後有很多含意。首先,劇場是城市文化的一部分,而且是民主社會的標誌。從古希臘時期,雅典作為一個民主社會,劇場成了市民集會的場所。如果沒有足夠的人口,劇院不可能有常設的存在。這不是說戲劇一定屬於城市,而是你不可在一個農村或人口稀少之處,蓋一座劇院。劇院是奢侈的產物,只有當一座有大量人口的城市,劇院才有存在的可能性,不然那裡來那麼多的觀眾呢?以前的王宮貴族,不論東西方,都是自己豢養劇團,這種奢侈的休閒,不屬於尋常百姓。再者,劇院裡有大量平民的聚集,對封建時代的統治者來講,這可是危險的事,萬一戲中有情節煽動群眾時該如何。電影《莎翁情史》裡,便描繪了皇室掌控劇院經營生殺大權的情形。

回到今日,劇院對都市來說,已經成為一種表演建築,一種供人欣賞的建築景觀。基本上,一棟劇院的設計,可分成三部分,表演舞台、演出支援與服務系統。表演舞台不用解釋,而所謂的演出支援,是指為了支持演出成立,所需要的後台、技術與排練室等,前面這兩者基本上不屬於觀眾而屬於表演生產的部分。服務系統是從劇院廣場、票口、衣帽間、餐廳、大廳到觀眾席等。對觀眾來說,當要去劇院看戲時,這整套活動不是只有進去看戲才存在。而是他看到劇院建築時,就已經展開了。他會在劇院外拍照,到票口拿節目單,讚美大廳的富麗堂皇等等。一座劇院必須要滿足市民對城市的自豪感。這也是許多城市在富裕之後,為何要大興土木蓋劇院的原因。

或許很多人覺得電影很重要,尤其在台灣的脈絡,電影票房與日常休閒,都是媒體與個人的矚目焦點。但若城市的觀點,電影的影響力卻又低於劇院。你不會特意去巴黎看《變形金剛》,但你會跟朋友約在市立歌劇院門口,感動巴黎的藝術氣息。現在很多人用手機或電腦看電影,在家裡看DVD,所以看電影不必然是一個帶有社交性質的公民活動。可是劇場卻不是如此。你得跟一群人看戲,而且一定得去劇院,一定得體驗那個空間。電影呈現的載體有很多可能性,但表演藝術只能藉著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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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萊塢電影進行全球化統治的時候,你會發現唯一還能造成地方性差異,且持續蓬勃的,只有劇場文化。譬如大阪有國立文樂劇院,你不可能在別的地方看到裡頭的傳統偶戲演出,DVD也不能取代現場的感受。前面說過,觀眾去劇院不是只有看戲,服務系統也是體驗的一部分。你去過國立文樂劇院,進去過,知道文樂的演出流程,這是大阪經驗的一部分,無可取代。

在歐洲,許多國家都有國家劇院,大多建於十七世紀中到十九世紀下,背後的原因是當時民族主義的興起,還有建築技術的突破,劇院裡的演出通常也代表了該國文化與語言的精華。在布拉格,興建於1881年的國家劇院,是捷克人想看到自己故事,想聽到捷克語而非德語的戲劇演出,所催生的產物;波蘭、匈牙利等東歐國家的狀況也都類似──於是國家劇院的成立,成了一個民族自我認同的結晶,其所保存的,是城市與民族的記憶。

不過以前蓋劇院是基於民族情感,今日劇院的興建,更多是為了城市的自豪。因為擔任臺北藝術節藝術總監的關係,經常有參訪或談跨國合作的機會,我發現在這些文化交流中,一般台灣國際上會碰到的對岸打壓,反而減到最少。這背後的原因,可能在於這些藝術交流都是以城市為單位,國家名稱都被省去了,於是我代表台北,對方代表維也納或馬賽,在城市交流的層面,每個都市都是平等的個體,國家退到背景當中。

於是我發現一種有趣的現象,當以城市劇院或藝術節為交流單位時,國族衝突消失了,剩下的是對城市的認同。這種認同跟你是什麼血緣無關,只跟你住在哪一個城市有關。你可以當巴黎人、台北人、京都人或上海人,唯一的條件是住在那個城市即可。換句話說,我們可以很容易跟任何一個城市結盟,以城邦角度相互往來,欣賞彼此。有人討厭美國卻不見得不喜歡紐約,排斥中國卻不一定拒絕上海。城市才是文化交流的起點與終點。

實際上,城市與我們生活之間,比國家的連結更深。國家往往是個想像的共同體,可是城市卻是屬於我們身體尺度能企及的經驗。台灣的南北差異,或是德國北部新教與南部天主教的差異,往往比我們想像還要大。我們可以體驗一個城市,可以甚至能用眼睛瞭望整座城市。但有能看過國家,有誰真的體驗或走遍了自己的國家呢?事實是,我們大多時間都是活在一個城市,或者從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而不是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因為前者的遷移,只能豐富我們的生命,而後者的角度,卻會造成認同的衝突。

劇院作為城市文化的象徵,在建築上,是可見的表演建築,在尺度上,是日常生活可以接近的文化象徵。到了今日,為了城市自豪而興建的劇院,成為一個打造城市形象的視覺標誌。只有像劇院或博物館等文化建築,才有可能脫離建築的實用需求,代替整個城市向世界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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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例子從二十世紀下半不斷出現在許多城市規劃當中,雪梨歌劇院是最簡單的例子。想到澳洲,你可能會聯想到袋鼠或無尾熊,但提到雪梨,1973年落成的雪梨歌劇院的意象就浮現。設計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的建築師法蘭克.蓋瑞,他為洛杉磯建造的迪士尼表演藝術中心,完工於2003年,成為當地必訪的觀光景點。挪威奧斯陸港口建造的流線幾何型的奧斯陸歌劇院(2007),不但屋頂延伸到水面,還可以直接沿著屋頂走上去,瞭望整個港口。同樣是2007年開幕的巨蛋型的北京大劇院,也逐漸取代天安門,成為北京的新象徵。1963年建好的柏林愛樂廳,五十年後看來依舊新穎,代表了柏林向世界證明自己為文化都市的證詞。

這些新建築,脫離了早期歐洲劇院的古典模式(譬如興建於1876年的日內亞大劇院),大膽表演當代城市嚮往的自由精神,張顯新時代的特色,脫離國家層面所須顧及民族象徵(這層面的思考往往過於保守)。當代劇院的興建已經不是為了國族認同,而是城市在進行形象經營的重要策略,而且這些劇院還吸引了最頂尖的建築師。如同《建築在表演:二十一世紀的歌劇、院劇院與音樂廳》(Performing Architecture: Opera Houses, Theatres and Concert Halls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作者麥可.哈蒙德(Michael Hammond)在書中說的:「去建造一棟表演藝術館舍,已經成為建築師所追求的聖杯。不像一般如辦公室住宅甚至是市政建築,必須與街景一致,一棟表演藝術館舍則必須是大膽、不尋常與突出的。」

的確,一座劇院的興建與設立,往往落實到城市管理者當中。國家政權或許在歷史洪流中改變,但一座劇院蓋好了,除非巨大的天災人禍,否則將與城市精神共存長達數百年,成為使用率最高的歷史建築。倫敦的莎士比亞環球劇場,甚至是1989年挖掘出遺址後,又再在原址附近按原貌於1997年重建完工的。

前面都是劇院建築為主,但劇院跟餐廳一樣,好的硬體最終還是需要軟體來支持,餐廳的菜還是要好吃,否則外觀再漂亮,地點再好,還是會有歇業的時候。法國陽光劇團所駐守軍火彈藥工廠,實際上在巴黎市郊東邊的凡仙森林(Bois de Vincennes),但還是有大批不畏路途遙遠的觀眾,前往欣賞。

像這種利用廢棄工廠而轉化成劇場演出場地,甚至轉化該區的文化生態的,還有於蒙特婁市西北區的馬戲園區。原本這裡之前是垃圾掩埋場,2003年改建成城市馬戲藝術中心(The Cité des arts du cirque),占地192公頃,包括國立馬戲學校、太陽劇團總部與加拿大國家馬戲協會,都位在此園區,假日的馬戲演出讓此地成為熱鬧的市民休閒中心。

創立於2002年的德國魯爾藝術節,活動時間是每年八月中至十月中。魯爾區以魯爾河命名,該藝術節即以這條河流經的城市所共同參與,包括Essen、Gladbeck、Oberhausen、Duisburg與Bochum等工業城。魯爾藝術節的特色,是這一帶主要都是工業區,有大量的煤礦、鋼鐵業與工廠,在一九八○年代的環保政策與產業轉型之後,留下許多工業遺址,於是魯爾藝術節就利用了這些廢棄工廠作為演出場地。在電影導演溫德斯為紀念碧娜鮑許而拍的紀錄片《Pina》(2011),我們就可以看到舞者們在礦區或巨大的工廠前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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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能夠轉化空間體驗。一座劇院,不論大小,都因為觀眾的聚集,而形成一種文化的空間記憶。台灣或許沒有那麼多劇院,但很多人勢必對電影院很多印象。像我是五年級後段班的,還記得以前電影院播放快結束前,出口會先打開,那些看門的人,會讓一些小孩子先跑進去看,俗稱撿戲尾。於是只看到最後十分鐘電影的我,就利用那十分鐘結尾,去想像整部電影的樣貌。我是花蓮人,沒想到跟許多同輩的西部或北部朋友談起,不少人都有相同的記憶。當然,這也包括以前戲院很多都是木造的大戲院,甚至有二樓與觀眾席邊有小吃部的記憶。

這些記憶為何會如此深刻?因為不論劇院或戲院,都是想像力得以發揮的場所。我們在裡面進入類似做夢,進入另一個人的人生的特殊狀態,所以在印象中,自然特別甜美。兩廳院廣場經常有雲門戶外演出或其他國際演出的現場轉播,與黑壓壓的數萬起擠在地上看演出的經驗,相信對許多觀眾來說,即使坐到屁股痛,也是甜蜜的回憶。

另一個讓這些回憶美好的深刻的原因,在於這個藝術經驗,是一個集體經驗,是一個身體密切參與的體驗。即使是在劇院裡,原本來自四面八方的個別觀眾,透過欣賞演出的統合下,逐漸地,每個人有相同的心跳,一起笑,一起掉淚,甚至一起鼓掌,一個被藝術經驗暫時統一的集體產生了。在劇院中,我們知道我們並不孤獨,因為有人跟我們一樣反應,有一批人在此時此刻,跟我們一樣選擇坐在這個空間觀賞演出,而不是看電視。電視可能有很高的收視率,但那是空洞的,感受不到的。但一千個人在劇院裡歡聲雷動,那可是人本心理學家馬斯洛說的,是一種高峰經驗。

2014年剛成立的國家表演戲劇中心,將在北中南各有大劇院,其中臺中大都會歌劇院2014年年底完工,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則在2015年中完工,臺北藝術中心也於2016年啟用。很明顯,未來的挑戰是嚴峻的,我們的團隊對大舞台的經驗,節目是否足夠,觀眾的拓展等等,都需要很多的努力。但我們若換一個角度想,如果劇場是一座城市的幸福指標,這意味著,這些大型表演藝術中心的成立,也會轉化這座城市的自我期許。頂尖藝術家的來訪,亦有可能催化一座城市的文化氣質。

做戲瘋,看戲傻。可是瘋子不是真瘋,傻子只是裝傻。那也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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