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緣身在此山中──簡媜(上)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只緣身在此山中──簡媜(上)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Q:去年簡媜老師丟出了一個重量級的作品:《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講的是老年生命各式各樣的情境,先預知去理解。然而看到老師從《水問》這樣一個年紀,寫到《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接近老年的年紀,這本書好像來得有點太早了。為什麼老師在這個年紀就寫了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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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水問》是我的第一本書,寫於1985年,《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是2013年的作品,這兩本書中間隔了非常恐怖的數字,28年。我有些讀者是從《水問》開始看起的,所以心裡還印象深刻那個青春飛揚的年紀,像你提的,赫然發現去年推出這本作品是在談生老病死,關於老年的書寫,心裏是非常驚嚇的。但我畢竟也到了跨越50歲的年紀,沒有辦法再活在《水問》那種青春浪漫的年代。這28年當中,該經歷的人生酸甜苦辣也都經歷了,所以內心也有相當的經驗來面對我們人生中的其他課題。除此之外,我想作家對於社會都是敏感的,這幾年,在我生活的四周,我想很多朋友跟我有同樣的經驗,我們發現越來越多的老人家,坐輪椅的人越來越多,推娃娃車的人越來越少,所以台灣社會也經歷了過去繁榮的經濟奇蹟之後,台灣社會也跟人一樣,從童年、少年、青年,進入它的老年期,幾個人口統計方面的數字,也佐證了我們在這方面的觀察。1993年台灣的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數的7%,進入高齡化社會,但是預估在2017年,老年人口會占總人口的14%,正式要進入高齡社會。這是一個還蠻可怕的數字,它顯示了我們社會的老化速度極為快速,老是沒有辦法阻擋的,它就是一天一天的老,老所延伸出來的問題與疾病、死亡相關,這一些共同結合起來的課題,都使得作為作家的我,在觀察的時候會產生憂慮。

再來第三個面向,就是我自己的經歷當中,家庭裏有很多長輩進入了老年的生活,甚至進入了生命最後的一段路,這些經驗綜合起來,對於一個寫作散文的人而言,就引發了一個極大的寫作衝動,想要好好地針對生老病死,針對「老」這個課題進行書寫,所以才有這本書。

Q:簡媜老師的作品有兩個特質,一個是有很強烈的,屬於自己的生命歷程;另外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從《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到《吃朋友》、《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它既是自我生命歷程,也是比這個社會更早意識到這些議題的出現,也帶起了不同的意見跟討論。《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這種書可能比較不討喜,可是它卻造成更多的議題、討論,以及迴響。這部分是老師有意識到的嗎?書籍出版之後所看到的迴響,跟所預期的是否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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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基本上我非常享受當一個散文作者,散文作者比其他文類的作者更容易貼近人生的現場,尤其貼近整個社會在轉變的火熱的現場。我自己剛開始寫作不久的時候,非常嚮往的方式是一種主題式的寫作,每本書都希望有一個完整的主題來進行多面向的發揮,形成一種書寫。這就是你剛提到說我抓主題的能力、對主題的感受度比較敏銳,可能就是來自年輕時書寫的習慣,或者是我自己理念的不同。我想散文作家比較容易守在人生的每一個路口,等待他的讀者。每個人都經歷自己獨特的人生,可是換個角度想,這人生也並不獨特,因為這條路也不只是你走過,生老病死、結婚生子的路,甚至青春成長的路,各方面的追尋並不是只有你走過,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散文作者特別容易守在每一個不同的重要主題的人生路口,以自身的經驗做為很好的切入點,而形成一種書寫,來跟讀者產生共鳴與互動。例如《紅嬰仔》,我自己結婚生子之後,親自帶著孩子,有一天我就想,帶小孩是很累的一件事,但換個角度看,因為照顧一個嬰兒,而也有機會好像照顧一個嬰兒的自己一樣,獲得第二度的童年,這也是一種收穫,出生的喜悅再度被擁抱的感覺。所以《紅嬰仔》那本書也成為我的寫作生涯中一個很重要的出現,我知道這本書變成很多人的參考書加教科書。  

這本書對我來講,最感動的一個讀者回應,反而不是來自女性,是來自一個大學的年輕學生。有一天他告訴我,在他的生命中有三度重看了《紅嬰仔》。第一次看是在高中,高中那一年他媽媽得癌症過世了,他在書局看到了《紅嬰仔》,他隨手拿起,因為這個書名很明白的告訴他是在寫什麼樣的內容,他拿起來看原來是一個媽媽紀錄一個嬰兒,她的孩子的成長過程,一個剛剛遭遇到喪母之痛的高中男生,就買了這本書來看,好像試圖要從這本書當中,看到當他還是嬰兒時,媽媽照顧他的樣子。所以這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內心對於母愛的,聽來令人心痛的,是一種想望、渴望。雖然我照顧的是我的兒子,可是他透過我的文字,彷彿看到他的媽媽在照顧他。他說,因為在外面租房子,留在學校要準備學測考試,留在學校讀書的時候都會去操場跑步,跑步的時候,都會想像那個月光就是他的媽媽,好像他的媽媽在天上看著他在操場跑步。當他想念媽媽的時候,就會躲在樹下默默地流淚,因為他不要月光照到他,好像媽媽會看到他在流淚一樣。他寫了這樣的信告訴我,他說謝謝我寫的《紅嬰仔》,讓他在最難受的那段時間,透過我的文字好像偷偷的得到母愛了一樣。我看到這樣的一封信,我怎能不感到心情洶湧,作為一個母親的心情,萬分萬分的不捨。

也許這就是文學的力量,這就是我們身為作家的榮耀。我們的榮耀從來不在一座獎座上,也不是在一張支票上,我們的榮耀在這些並不認識的人的字裡行間。他那麼真誠地告訴我,我的文字曾經陪伴他度過最艱難的時刻,我們的榮耀在這裡,而文學的意義也在這裡。所以我覺得我很幸運,在我作為一個作家的過程中,讀者也榮耀了我,從我的文字中他讀出了我的誠懇,而他們也很真誠的把他們的心情回饋給我。所以從《紅嬰仔》到《吃朋友》到這本《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我想都依隨著我個人人生經驗的累積,把它變成是一個主題式的書寫,來跟讀者做真性情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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