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緣身在此山中──簡媜(下)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只緣身在此山中──簡媜(下)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Q:老師在〈版權所有的人生〉中提到,每個人的第一章常是還沒有辦法控制的時候,這個世界、這個環境、這個父母給你的第一章,你是一個敘寫者。可是在這個敘寫之前,你的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你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是這樣的?

A:每一個人的第一章都不一樣,有的人的第一章是花好月圓春常在,可是有的人的第一章是那麼的狂風暴雨。對我來講,我的第一章本來應該是在宜蘭鄉下農村的家庭,父母對我們是非常的慈愛和照顧,我有阿嬤等等的,應該是一個很平凡的農村家庭孩子。可是因為父親的變故,所以使我的家庭整個陷入黑暗。在當時那樣的年代,不可能有太多的援助,所以必須要靠阿嬤、靠媽媽她們來撐起整個家。我們這些孩子年紀都還小,可是我是老大,下有弟弟妹妹,因此在我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必須要獨立自主,必須要把自己照顧好,也必須要規劃自己的人生,必須要為我的家庭付出跟照顧,這是我的第一章。當然這樣的第一章,現在講起來,30秒就可以講完,可是在當時經歷的路上是無比的泥濘、無比的漫長。

那時候面對家庭的變故,可是我有一個15歲女孩子的勇敢,意識到我必須為我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不可以隨波逐流。其實人要隨波逐流是最容易的事,要因循苟且也非常容易,要放縱自己懶散、迷惘也非常容易,可是要督促自己要警醒、要鍛鍊自己規劃,那是困難的,也許我當時做對的一件事是,朝困難的路去走。因此15歲的時候,我就意識到要規劃自己的人生,所以離鄉背井到台北來念書。

Q:離鄉背井的痛苦對一個15歲的孩子來說,這個感覺應該十分強烈吧?

A:強烈,因為我必須要找機會,找到一個更大的世界,讓自己可以茁壯。我如果繼續留在鄉下,出路並不多,而我認為我應該要讀書,應該要上大學,應該要取得知識的力量,才能獲得更多的機會。

Q:可以請老師談談和父親的相處嗎?

A:我跟他在這個10多年的父女緣分當中,講的話其實並不多,但有兩件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第一個是我是家裡的老大,他要求我責任,他不叫我名字,他都叫我老大。他從我小時侯,都用台語叫我「大仔」。一個爸爸叫他女兒老大,很奇怪、很黑道喔。可是那個叫老大的背後,是隱含期待的,也就是說你必須像個老大,老大不是隨便被叫的,甚至弟弟妹妹犯錯,我們家是連坐法,就是弟弟妹妹犯錯,我們所有人一起受罰,包括我。那個意味著我沒有做好姐姐的督促,甚至管教的責任,所以弟弟妹妹犯了錯,我要一起受罰。當然受罰有輕重。所以第一個他訓練我必須要負責任,第二個我從小就很會讀書,是屬於很好學的一個孩子,有句話說「豬不肥肥到狗」,就是說男孩子是豬,你當然要栽培男孩子,女孩子總有一天要嫁出去,所以女孩子讀書不會受到鼓勵的。可是我的成績還不錯。有一次我聽到我爸爸跟隔壁的伯伯聊天,他們在聊天的時候沒有察覺我在外面,我聽到他們聊到孩子的事情。我父親跟那個阿伯講,我們家那個大的很會讀書,底下他講了一句話,說如果有一天我要讀書,就算他去做乞丐,也會供應我讀書。我當時還是小學生,我聽了一輩子難忘。我爸爸沒有機會在我的面前告訴我說,他要全力的支持我讀書,可是在那個意外的時候。

Q:那時候老師在什麼地方?

A:我在牆外面,他不知道我在外面,因為小孩子身形很小,他不知道我在外面。我想這兩件事已經夠了。爸爸對我的教育、支持,已經永遠深入內心了。

Q:老師開始寫作的時候,有沒有一個特殊的因緣?

A:就是離鄉背井。家裡遭逢了這樣的變故,一個人提了兩袋行李,都是用白蘭洗衣粉的塑膠袋裝著,一袋是書、一袋是衣服,就到台北來。寄人籬下,在親戚家,一個人往返到北投的高中念書。在這樣子的格格不入,從鄉下到城市來。先住親戚家,後來就搬到學校附近租房子,要融入都會的學校,融入都會的同學,要交朋友。這個過程充滿挫敗,更重要的是,在那樣的狀態之下,一個孩子是極度缺乏自信心的,會自卑。我們現在已經夠大了,回顧成長過程,家裡遭逢巨變的孩子,周圍附近的師長首先要注意的是這個孩子的自卑,因為孩子沒有力量去解釋,我的家為什麼遭逢了這種變故,他好像不自主的去接收別人給他的惡意的訊息,你剋父、剋夫,你們家是被惡運壟罩的家庭,這個會變成他心中很深的自卑,當這個孩子有很深的自卑,也就是他陷入高危險的時候。因為每一個人都想要求生存,而他的自尊為了求生存,可能會借助種種不一樣的作為、不一樣的行徑表達出來。我在那樣特殊的狀態之下,我的第二度的幸運是,我找到了文學、找到了文字,變成我建立起自信的很重要的元素。

Q:所以文學幫老師建立的自信,比讀書還多?

A:還多,而且很重要的是,每一個人,當他埋藏了很多的挫敗或憂傷,他渴望傾訴,但是有沒有人可以聆聽呢?常常我們有滿腹的情愫想要傾訴,可是你周遭找不到一個可以聆聽的人。文字是毫無條件聆聽你的。

Q:那老師最早的書寫讀者?

A:最早是把它寫成日記、札記,但是漸漸在寫的過程當中,會感到文字給你的安慰。那種安慰是我們在現代社會,或者是在太平盛世、太平日子的時候,你不能想像到的那個安慰的力量有多大。可是當你是在泥濘,生命最困頓的時刻,那個安慰的力量太龐大而且太溫暖了。這就使得我在高中就立下決心,我要成為一個作家,因為我被文字安慰到了,我相信有一天我的文字也可以安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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