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書店的女兒─蘇偉貞(上)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租書店的女兒─蘇偉貞(上)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Q:有人曾經用「穿軍裝的女孩站在書店裏面讀瓊瑤」這三個形象:「軍裝女孩、書店、瓊瑤」來形容老師。對老師來說,書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萌芽的呢?

A:它不僅呈現出畫面,事實上是我人生當中的連結。小時候我家是開書店的,那時候最大宗的出租書是武俠小說,除了武俠之外就是言情。可想而知,它不會有王文興的《家變》,但是會有像司馬中原、朱西甯等人的作品,像司馬中原寫的北方情調、懷鄉的狀態,覺得那些故事就像是鄉野傳奇。那時候大家對純文學、言情的區塊分別不是那麼的清楚、嚴格,因為出版不容易。但是看得比較多的,會是瓊瑤那個區塊,我還處在看瓊瑤的階段考上了軍校,所以就去念軍校。軍校禮拜六是不能放假的,禮拜天才可能放假。

Q:所以那時是高中年紀?

A:高中畢業去考軍校,它就是一般大學,只是平常不能出去,然後是軍事管理。如果我那個禮拜夠幸運可以放假的話,出來就規定一定要穿軍服。我覺得我當時閱讀的夢都還沒有做完,就像很多事情,需要跟它做一個告別,可是我沒有。到了軍校之後,沒有辦法擁有自己的書桌,它可以看書,但要去圖書館。去圖書館就要占用自己的時間,可是我們在軍校每一分鐘都是屬於公家的時間,可能在吃完飯洗澡前、晚自習前會有個幾十分鐘,如果沒有其他任務,可能稍微有個自己的時間。但只要一出門就很容易犯規,所以自己的時間很少,更別說每一本書都要放得整整齊齊,連訂報紙都要先申請,所以我們不可能訂〈皇冠〉諸如此類的刊物。我就覺得還沒跟我那閱讀的時間告別,如果我到了一般的大學,也許就可以有個跨度認識其他的作家,可是在那邊,沒有人會告訴我們那些作家,我們所知道的作家,最偉大的就是瘂弦先生,因為他是我們的老師,所以我們就一直等著他來啟蒙我們。可是他是詩人,寫詩對我們來講有點遙遠,我連小說都還沒有搞清楚,更別說寫詩。詩的語言對我們來講,就是不同於戲劇語言的另一個部分,我覺得我都還沒有告別。因此只要我能夠出來的話,就穿著軍服站在那個地方,把整本的瓊瑤看完,養成了看書很快的習慣。以前爸爸開書店的時候,看書就很快,因為得要跟很多人競爭,所以就養成看書很快的習慣。

Q:沒有人教我們太多關於純文學的部分,我們又在戲劇的氛圍裏頭,所以跟言情也沒有做太多的告別。在陸軍總部的時候,那邊的氛圍太嚴肅了,我是那邊唯一的女軍官,他們的年紀比我大也都已經結婚了,那段時間我住在龍潭,龍潭的氣溫低,我們下班很早,因為交通車很早就開了,你就會看到一個穿著軍服的女軍官,穿著她的高跟鞋,走在完全沒有人很安靜的長廊上,那個聲音好像生命的某種迴響。那個時候真的還蠻寂寞的,所以後來就寫了小說去投稿。那段時間真的是我人生很大的一段留白,使自己可以靜下來面對自己的思考,可是因為在軍校這麼多年,對其他文學閱讀的涉獵其實不多。我父親開的書店裏頭,其實還是有一些比較嚴肅、純文學的著作,只是我們小,沒有人告訴我們怎麼去區分,所以就把這些作品全部放在一塊兒了。因此一拿起筆來,就很少女情懷的,雖然都老大不小了,只能說是瓊瑤現象。

Q:後來有種說法是,你是張愛玲的傳人或張腔的傳人。

A:我好感激張愛玲。如果沒有張愛玲的話,我大概都要跟瓊瑤連在一起了。

我在高中有限的閱讀裏頭,看過張愛玲的《流言》,就僅此而已。後來我到了政戰學校,一般稱為幹校,張愛玲在我的閱讀脈絡裡頭,也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我根本很久都沒想起這個人的名字。我後來寫作有點難忘瓊瑤的轉折,所以一開始寫作就蠻順利的,退伍之後就到聯合報副刊工作。

我得獎以後,當時聯合報的總編輯是劉國瑞先生,也是聯經出版的總經理。那時候的贈獎典禮都非常慎重,王惕吾先生那時候在,他對文學是真的非常支持,時不時就逛到副刊來。劉國瑞先生因為跟惕老的關係非常密切,惕老很喜歡高陽的作品,對高陽非常照顧,高陽的許多書都是在聯經出的,所以劉國瑞先生對副刊非常重視,副刊是白天上班,那是他每天到編輯檯要看的第一個版,他等於是惕老延伸出來,實際看顧文學、作者的角色。他出了我的書,有時候請作家吃飯,就會邀請我去,後來他就跟我講有任何的事情都可以跟他說。那時候少不更事,後來要離開軍中時就跟他報告了這件事,他二話不說就把我放在副刊。

我在軍中時大家對我也蠻好的,因為我是學戲劇的,那時在軍聞社,很大一部分是跟製作節目有關,我在那一塊還算是游刃有餘。總之就是很意外的岔出去了,8月31日離開了軍中,9月1日就坐在聯合報副刊的辦公室裡頭。

Q:在老師的寫作生涯裡面,《沉默之島》是一個重要的轉折嗎?

A:它是在1993、1994年那段時間寫作的,後來得到時報百萬小說推薦獎。主要是因為我那時候寫作正好滿十年。寫作到了某一個時候就會想要超越跟改變,不管是在主題或是關懷的面向、寫作的風格,這樣才會走得比較長。而且以前是在軍中,所以整個面向會比較狹窄。剛好那段時間人也在比較封閉的狀態,跟比較廣大、開放的空間有種接觸,這兩個很強烈的對比,會使自己再重新回視一下自己內在的孤獨或是封閉感,所以在那段時間就想要寫那樣子的小說,可是一直找不到要用什麼來做那個封閉的象徵,後來就用了島的概念。因為我們也是生活在島的上面,剛好那段時間去了幾個地方,比如新加坡、香港。我自己一個人覺得有點煩膩、不知所措的時候,就會到機場買張機票就跑到香港去,因為它最近。當然日後回想起來,到機場買機票其實蠻貴的,但以前也不會去思考那些,當下的那一刻就想要離開,離開之後又不安定想要回來,這好像變成一種生命的調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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