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書店的女兒─蘇偉貞(下)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租書店的女兒─蘇偉貞(下)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Q:剛剛提到張愛玲,老師也有一段和張愛玲的書信因緣。

A:讀張愛玲的小說,我懂得她的好。我喜歡她的作品,而且實在說,我這個年齡,跟這樣的成長背景,我們的偶像概念是不強烈的,再加上可想而知她對我的寫作的影響,幾乎不存在,因為之前除了《流言》以外,我沒讀過她的作品。我是後來在聯合報之前慢慢讀的,進到聯合報工作之後才比較認真去看她的作品。當時瘂弦先生給我一個很重要的任務,要約張愛玲的稿子。那時候不像現在,張愛玲又只提供了一種聯繫的方式──寫信,除了書信之外沒有其他,你沒有辦法拿起電話打給她。我就好感激那種很古典、傳統的聯絡方式。我寫完之後就可以不要一直惦記這個事,想想看現在發EMAIL你來我往的,我根本又失去了那個可以思考、經營書信的空間。我很難想像連綿不斷的那種聯繫,它形成不了完整的一篇文字,而且不會沒完沒了,你寫完信給她之後,要回不回信取決於她,這樣的延遲,透過很多人的層層轉述的方式,我覺得把這件事的空間有了一個比較好的舒緩。也因為要寫信給她,除了自身是編輯,用編輯的名義寫信給她之外,本身還是帶著一個作家的身分,並且因為跟她從來不認識,完全憑空而來,我又沒有辦法視她為偶像,告訴她文章寫得怎麼樣,那個又太魯莽、粗糙,所以就沒話找話講。在沒話找話講的情況之下,必須要經營一個氛圍,所以我就把經營書信看成是我要做的一個創作。

我後來發現張愛玲是這個樣子的,她每寫一封信都非常慎重,我猜想她也是這樣的一個習性。所以在這樣來來往往的過程當中,她也告訴我她知道我是誰,所以我更加認為,她即使是在一個很封閉的狀態裡頭,我猜想她跟很多比較封閉型的作家是很接近的。後來因為在寫信的過程當中,就必須要看她的書,做更多的了解,不僅了解她,也要了解她周圍更多的,包含像宋淇、夏志清先生等等,或者與她同時代的那些作家,像蘇青。她等於擴大了我的閱讀領域。這就是為什麼說我從來沒有向我小學、初中、高中時候的閱讀告別,那個其實是很重要的。當告別之後,重新展開了另一個不同面相、不同高度的閱讀。我覺得張愛玲用她一個人,擴展了我的閱讀領域,不僅僅是文學的作品,還包含了學者、評論的方式,甚至人跟人的往來,那種文人之間往來的模式。那種文人往來教會了我們那是多麼可貴的一件事,那已經不像我們當時說:去喝個酒吧,那樣很簡單的文人往來。那個真的是非常尊重彼此,然後把對方視為自己生命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是文學區塊很重要的一個理解,不管對方幹了多愚蠢的事情,不管做了多對不起你的事情,都可以在一個文學的前提之下,去原諒或理解他。我覺得我看到文人相重的那樣一種情懷,而且是老一輩的作風,我還蠻感動的。

因緣際會的關係,我後來到港大去念書,修碩、博士學位,也因為要修學位,就要想想看自己要做什麼題目啊?後來就覺得這些事情就結合在一起,寫了張愛玲。

Q:所以張愛玲在整個脈絡中還是有很重大的影響。

A:回想起來,我覺得該有人寫一篇論文叫「從瓊瑤到張愛玲」。

Q:到了後來我們提到《時光隊伍》,就是在寫老師的先生,用一句簡單的話來說,它很特別,它是一部弔亡之書,講述對死亡的紀錄,可是那種紀錄是那麼靠近。

蘇偉貞4

A:所以我一直強調一件事情,我在這裡頭學到的是,人要真的決絕的告別是很難的。剛才講說,我沒有跟我的閱讀告別,到現在也不知道要怎麼對死亡告別。

我尊敬這個人,我也知道我將來會面對甚麼事情,所以我要讓他看見在他活著的時候,我就已經在紀念他了。如果有一天他過世了,我根本沒有辦法開始寫這部作品。他曾經說過一句話:人死了之後再來祭弔,有甚麼意思?說起來很好笑,因為我們是常常對彼此有意見的人,他的朋友也都知道,我們常常會鬥嘴,表達自己的想法,像是文人相處的那種模式,我跟張德模認識這麼久,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人的是非。他會當面罵你,罵得非常兇,但不會背後批判你。

他非常懂世故,他說你可以不世故,但你不能不懂世故。這句話其實我也很想送給他。後來他在大陸,有位朋友混的不是那麼好,但是個純正的人,而且就算混得再糟,在人面前還是嘻嘻哈哈的。我就跟他講了這件事,張德模就從中國大陸寫了一封信,很長的信,寄給那位朋友。他會做這樣的事情,來安慰、支持朋友。他也有些朋友習性不好,大家出去吃飯,坐下來就開始挑東挑西說這個菜難吃什麼的,他就會生氣,他會覺得說,不能好好吃個飯找個樂子,一直挑剔是什麼意思,哪裡來的大爺啊?有一年我公公過生日,他的朋友來祝賀,帶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女生來,張德模當場就把他們趕出去,他覺得你們太不尊重我爸爸了。因為我公公是個很正派的人,而且家裡的長輩們都在,他會覺得你們在做什麼?那位朋友因為對張德模很好,所以想說大概氣過了應該就算了,結果他從來沒有原諒對方。

他這種人現在找不到了。我其實沒有在太多人身上看到他這種特質,其實找不到了。他給出別人蠻大的空間,譬如說我一直不太像個太太,我一直對家裏面柴米油鹽那一套很不行,我就是維持我自己的樣子。但是在家庭相處上,你會尊重他、尊重其他的家人,但是他會讓我就成為我的樣子。

Q:當時有人問老師說,在這部作品寫完之後,是不是再也不能寫作了?因為那個痛太強烈了,讓別人認為老師可能無法寫作了,可是沒想到老師重新開始寫作,竟然是因為這件事情。很高興老師來跟我們分享這些我們所不知道的故事。

A:張德模知道一定會罵我一頓,他常常說我話太多了,他常會說,你講這些幹什麼?他說:你是個作家耶,你講這些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