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唱一首出塞曲─席慕蓉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主持/鄭順聰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鄭:歡迎收聽「為台灣文學朗讀」。在今天的訪問開始之前,外面已經有一個書迷會了,輪到我簽名的時候,已經排隊排得很後面。今天的來賓是席慕蓉老師,老師你好。

席:你好。

鄭:我們錄音的位置是教育廣播電台,它位在植物園旁邊。我記得小時候對植物園最大的印象,就是荷花,也可以說蓮花。席老師本來是畫家,老師最出名的繪畫就是荷花。不知道就老師的經驗來說,植物園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席:我本來是畫畫的,我現在還是畫畫的,所以我要稍微聲明一下。植物園給我的第一堂課,是我在初中二年級的時候,我的堂哥到台北來,帶我走進植物園,也是走到荷花池旁邊那條小的水泥路上,然後看到了荷花。我自己在日記上記了,那一天堂哥除了帶我去看荷花之外,還帶我到重慶南路的書街去逛,我在路邊的一個書攤上,買到余光中先生的詩集《藍色的羽毛》。他很少提到這本詩集。

鄭:我以為是《蓮的聯想》。

席:不是不是,《蓮的聯想》是後面的,《藍色的羽毛》。所以對我來講,植物園給我的第一堂課就是觀察荷花,但是我本身對荷花最直接的印象,是從南京玄武湖來的。我那時候很小,跟著父母到玄武湖,那是第一次接觸到荷花。但是真正靠近花、靠近它的感覺,是在台北的植物園。從植物園出來以後,買了我生平第一本詩集,余光中先生的詩集,所以我想很值得紀念。植物園是我的啟蒙吧!

鄭:老師的散文寫過一個故事,說有一對男女朋友約會,男的要帶女朋友去看一種花,女朋友看了之後非常生氣,就說:「這種植物太簡單了。」他們就是到植物園去看蓮花,不知道老師還記不記得這個故事?

席:我講的散文裡面,我走到植物園想要重新再畫荷花的時候,旁邊經過了一對情侶。女的很生氣的樣子,可能太陽比較厲害吧,有點生氣,男的一直賠不是,女的則說:「怎麼帶我來看這種花?」

鄭:老師所看到的這個經歷很特別。老師畫了這麼多荷花,就您的觀點怎麼看呢?

席:她其實說的沒有錯,她沒有說之前,我都沒看出來。她說:一朵花、一枝梗子、一片葉,太簡單了。她沒說以前,我還真沒看出來荷花的簡單,她一說我就覺得有道理,她生氣有道理。可是問題是,她是第一次看見荷花,沒有其他的經驗在旁邊。我們看荷花,其實我們是從中國的繪畫裡面,先看到荷花。比如在很多畫面裡面,可以看到芙蓉出水那種感覺。因為我本身也是很年輕就開始學畫,所以我從很多畫冊裡,看到很多古時候的人對荷花的喜歡、對荷花的描寫,真的是畫得讓人感覺他畫的不只是色塊,不只是線條,而是荷花本身有的一個精神。所以我們在這個傳統裡面的經驗,給我們加重了對荷花的喜愛,這位女孩子可能20多歲、30多歲,不知道為什麼沒有接觸到這一方面,所以她是第一次見到荷花,只覺得這簡直太莫名其妙了,這麼簡單的花。

鄭:老師,我倒是有一個突發奇想。老師曾經在比利時留學過,在那個地方有沒有荷花?你怎麼跟你的同學介紹這種花?

席:我在比利時的時候,我也一樣在畫。我不是只有一個題材,當然還有其他的繪畫題材,當時我大概畫過一張荷花,晚上的荷花,而且荷花也有法文名字。所以在我們知道的中國以外,日本、印度等很多地方,甚至我到新疆去都還看到荷花。

鄭:新疆有荷花喔?

席:有,而且還開得挺漂亮的。我有一位學植物的朋友告訴我,原生種的杜鵑是在喜馬拉雅山上、海拔6000公尺的地方,它用了一億年的時間,可能因為氣候變化之類的,它就逐漸往下繁衍,繁殖蔓延的結果,就產生了好幾百種不同的杜鵑花。有的葉子厚一點、有的花朵大一點,但是每一支開起來的時候,它都還是杜鵑。所以你說荷花,我們也叫它蓮花。另外還有一種長在水面、不離開水面的叫睡蓮,在這裡面其實名字都不同。還有很多我們沒有去過的地方,但是我相信荷花還是在那邊照樣的開著。

鄭:早期的詩作中,老師最喜歡的就是〈山路〉這首詩。我想請老師來讀一讀這首詩,也請您談談為什麼這麼喜歡這首詩。

席:我想寫詩本身很難解釋,幸好葉嘉瑩老師對寫詩有一個非常直接而且清楚的解釋,她說:「讀詩和寫詩是生命的本能。」所以我很高興。有時候人家問我,你為什麼開始寫詩?我實在不會解釋,但是現在我也有葉老師做我的後台了。讀詩和寫詩是生命的本能,很早很早從初中就開始。你知道,包括買余光中先生那本《藍色的羽毛》的時候,我就已經對詩很感興趣了,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的中文詩集。自己寫詩的話也是很早就開始,但我不知道那個作品叫不叫詩,但是如果你今天叫我讀這首〈山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它。因為一般人都喜歡我那首〈一棵開花的樹〉,我也不反對,可是如果要說年輕時候的詩,我其實很喜歡這一首〈山路〉。

(席慕蓉朗讀〈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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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師,我本身也寫詩。其實寫詩的過程,對我來說是滿煎熬的,不斷的要修修改改。老師您呢?

席:也是。因為我一修改就要重抄,我現在知道對紙張很不好,所以我努力把自己重抄、不用的紙張,再拿來當別的記事本,或者是我找一個本子在上面亂寫,但是我一在稿紙上寫,就要寫的沒有錯誤,一錯就要重抄。有次我統計了一下,我重抄了一百次,因為底下的稿紙是一百張,所以我覺得不行,不能這麼浪費,會被人家罵,所以我現在用的方法是用鉛筆。但是我真的想要把它變成一首詩的時候,是用白紙、沾水的筆,以前我用針筆,現在我用鋼筆。白紙黑字,我要一個字都沒有錯、一個格都沒有錯,才算數。並不是一定要投稿,可能因為我畫畫的關係,我要那個東西很完整的出現在我眼前就算。我想那次是統計了桌子底下有一百張稿紙,我沒有捲起來,而是寫錯了就寫錯了,後來累積了一百張。我想不行,這樣子不行,所以我現在改成先用鉛筆在一個比較舊的本子上面,不斷的亂寫,因為它不是稿紙,所以就好一點。

鄭:相對於老師,我好像真的太輕鬆了。我可能不會寫到一百次,大概2、30次我就覺得很辛苦。

席:我也不是一定要一百次,但是通常也有幾十次修改。

鄭:老師我想請問,詩寫出來之後,你會再念一次嗎?還是在過程中,你就不斷的在念、在琢磨?

席:我想在過程中,我就不斷的在念,而且有時候不只是在念,我還唱。唱的時候,你就知道它順不順。所以我其實沒有什麼野心,也沒有說一定要什麼技術上的突破,都沒有,因為我寫詩本來就是因為自己喜歡寫,不需要去討好別人,所以我自己喜歡就可以了。如果我自己不喜歡的話,那它也出不來,我抽屜裡很多不知道哪輩子寫出來的稿子,算了。因為有時候改了太多次,我自己知道到此為止,我不管它了,就把它丟到抽屜裡,把一個比較完整的樣子丟到抽屜裡面。如果我自己要寫,我除了會念,有時候我還會唱。

鄭:老師,你的詩作修改過程中,很多時候是因為音韻的關係?

席:對啊,奇怪。我也努力的不押最後的尾韻,因為押尾韻的話,就變得很呆板。我好像覺得那個音韻可以散在詩的頭啊、腰啊、尾的都可以。

鄭:不一定要像唐詩宋詞一樣...

席:如果一定要押尾韻的話,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知道不行,有時候它不押韻反而更好,我就不押韻了。

鄭:寫詩的過程中,有時候會為了那幾個字不斷的在修改,有時候覺得念得很順,可是後來又翻盤,覺得不順。老師是要在這個詩可以唱得很順之後,才覺得這個詩算是完成嗎?

席:也不是,第二天早上起來,全部否定了。

鄭:果然是詩人!

席:而且有時候,第一次剛寫的,你覺得寫得不好,就一直寫寫到第25、35次,你就把它放那裡了。可是我都會擺著,尤其第一張,我都會擺著,等到20幾張都擺在桌上,我去睡覺了,因為實在是很睏。早上起來一看,很清楚明白,就是第一張。

鄭:寫詩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過程。

席: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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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前一眼你很討厭它,可是最後知道就是它了。老師的詩當然很受歡迎,可是我們知道在民歌的階段,老師的〈出塞曲〉被唱成一首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的第一個版本是蔡琴?

席:是李南華女士作曲,蔡琴主唱。你們要注意誰作曲啊,除了誰唱,作曲也要注意啊。

鄭:當時被唱出來的時候,老師你的感受是怎麼樣?很多詩人其實並不喜歡自己的詩,被轉成其他東西,老師你是怎麼看自己的詩被唱成歌?

席:我是這樣。我本身覺得詩如果變成了歌,就可以走得更遠。比如我們自己在唱李叔同的作品,也是因為那個歌我們才會記得。但是李南華女士在作曲的時候,她雖然是我的好朋友,但是一開始並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做了這首曲子。當然這是非常好的一首歌,但是裡面她改了兩個字,第一個就是「英雄騎馬壯」而我的原詩是「英雄騎馬啊」。她寫「騎馬壯」其實我並不喜歡,但是她解釋了以後,我也接受,因為「騎馬啊」不容易唱,「騎馬壯」容易唱。我本來是「騎馬歸故鄉」,她改成「榮歸故鄉」,你知道很厲害,那時候我們還要榮歸故鄉,因為如果「騎馬歸故鄉」,他就是投奔到對岸去了,如果「榮歸故鄉」,就是征服了、到對岸去了。那個時候還有檢查制度,所以李南華很可愛,她跟我說一個是為了唱歌的人的方便,一個是為了歌曲可以發表的方便,所以我事後都同意了。但是她的這個曲子真的做得很棒,蔡琴也唱得很好。

鄭:所以最後結果是老師很高興可以普遍傳唱?

席:對。但是後來有人要作曲,他不徵求我同意,我也沒辦法,如果他徵求我同意,我就說不要改我的詩。如果好的歌者,把你的詩唱出來,你都會很感激他。一個好的作曲家,把你的詩譜成歌,你除了感激,沒有第二句話。聽了好幾位作曲家把我的詩譜成曲以後,我真的很感激,但是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是,那個唱的人的聲音,而且唱的人解釋你的詩解釋對了的時候,你更感激。

鄭:第二個問題是,老師在寫詩的時候還會唱出來,這樣子的音韻性,是不是讓老師的詩更容易被改編成歌曲?

席:不是,我必須要解釋一下。有時候說話常常會讓人誤會,以為我每一首詩都是唱的。不是的!只有某部分的詩,我寫的時候要唱,但是有些詩我哭都來不及,我不會唱。有些詩我寫關於內蒙古的現況,關於什麼,那個時候我根本不可能會唱,我只是想辦法把我裡面的意思,努力表達出來。我要唱的那種,都是比較短的詩,短的而且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心情。如果是屬於一個族群的心情,我根本唱不出來。並不是每一首歌都要經過我唱,不是,而只是有幾首,我自己哼一哼、唱一唱。

(席慕蓉朗讀〈出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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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師是出生於四川,曾經住過香港,後來主要定居台灣。在1989年以前,沒有去過蒙古。那你出塞之後呢?到了蒙古國之後,有輕輕呼喚嗎?調子還是一樣那麼悲涼嗎?你渴望看到的、小時候爺爺奶奶所說的蒙古,你真正到了那個現場,那個調子是怎麼樣?

席:這個我可能要分兩段來講。我剛回去的時候,每個人都跟我說你重回故鄉,你又回到你的家鄉了,我就很生氣,我說不是重回,我這輩子第一次去耶。所以我每次都說,第一次見到我的原鄉,那不是我的故鄉,我沒生在那裡,那是我父母的故鄉。所以我都跟別人說,這是我第一次、我從來都沒見過,所以你不能說我是回鄉。結果我現在說我錯了,因為我第一次到我父親的草原上,就是在1989年8月底,我這個長到40多歲第一次見到蒙古高原的草原,我從張家口到張北,從張北開始他們叫做上壩,就是跟北京小吉普車,他們帶我迂迴的爬那個山路。結果開始的時候都是普通的農村風景,忽然間一下子到了海拔一千多公尺,突然間看到草原,然後其他的東西都看不見了,一片草原無邊無際,在你的前面,那個吉普車開得很快,一下子就到草原中間。好像草原整個把我圍繞起來,我就變成草原的中心點,突然間我有一個感覺,我最近把它寫出來了。其實這20幾年以來,我不斷的跟人家說,我剛到草原的時候,一直覺得我來過、我見過,因為那個起伏的草原,我在夢裡見過。後來有幾次記者訪問,他們問我說第一次回到草原的感覺怎麼樣?我說我覺得好像是走在我自己的夢裡,我一直覺得那是遺傳基因。但是在2014年,當年的諾貝爾醫學獎公布,有三位科學家得到醫學獎,他們發現在大腦的海馬迴裡面,有一個網格細胞。一個是位置細胞,一個是網格細胞,它們主管空間認知。本來海馬迴是主管記憶,我們腦裡的杏仁核是管情緒。但是到了2014年,我們才知道,原來海馬迴除了管記憶,也管空間認知。所以聯合報上對於這個獎項的報導,是說這三位科學家,解釋了哲學家幾百年來想不通的問題,就是一個人到了一個地方去,下次怎麼知道回去。那是因為大腦裡的海馬迴,幫你保留了你的空間認知,讓你準備下一次再回去。所以我在2014年諾貝爾醫學獎公布的那一天,我簡直是恍然大悟。我知道是遺傳基因在我的身體裡面作用,讓我覺得我沒去過的地方,為什麼那麼熟悉。結果呢?我現在知道了,是我腦子裡的海馬迴,累積了我的祖先們不知道多少代,對空間的認知跟記憶,所以我回去的時候,我跟別人說自己是第一次回來,但是我身體裡的海馬迴不甘心,因為它們知道,我們是舊地重遊。它們都醒了!我現在講一講,汗毛都起來了。那天我站在吉普車上、站在草原裡,吉普車一路開,我就一路大叫,我說我來過!我來過!我現在才明白,那個身體的我是幾十歲的我,可是腦子裡的海馬迴是幾千年的我。

鄭:是幾千年的記憶。

席:所以那個記憶復活了,或者可以說是醒過來了。所以到了那邊,我就說:「我們回來了。」我想大概就是這樣,所以你問我,我會講這麼多話、這麼興奮的原因,原來我回到父親的草原、母親的家鄉以後,我原先以為的某些經驗,經過這20多年不斷的探索、往不同的地方去走,現在又有科學家給了我一種新的觀念,所以我覺得我好像是在上課、在學習,一直不斷的有新發現,所以我才會這麼興奮,講這麼多話。因為我覺得那是我用40多年的經驗來感受,再用20多年行走的經驗,發現了原來是這樣。

席:我現在要朗誦這首〈大雁之歌〉,是我回到內蒙古家鄉之後,心裡非常難過,所以寫了這一首。但是我希望現況可以改善,沒有人是故意要毀壞草原的,但是就是無知,讓這個禍害越來越擴大。

(席慕蓉朗讀〈大雁之歌─寫給碎裂的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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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真的是蠻哀傷的一首詩。老師說:天空、靈魂、記憶,很多都被更改了。那老師是看到了什麼呢?

席:我想主要是一個族群、民族,對自己的文化的自信是最重要的,但是當你所有的作為,都受到不同思想、政策造成的限制的時候,真是欲哭無淚。有一陣子牧民真的幾乎喪失了自信。

鄭:他們還在游牧嗎?還是被定下來了?

席:游牧本身應該大部分都沒有了。很奇怪,就是我要分給你一塊鐵絲網,你在鐵絲網裡面那塊面積很大的土地上養牛、養馬、養什麼,甚至限制了牲畜的種類。但是這是一個幾千年來,跟這個地球終於取得和諧的求生方式,地球本身沒有改變、生存條件沒有改變,而且乾旱更加強以後,你現在改成這種方式,其實就是草原的毀滅。這個是一個,政策上面讓土地不能休息了,什麼時候我們會再也看不見草原,這也是很快就能知道的。

鄭:所以沙漠化很嚴重?

席:對。另外還有一個,就是在草原上開採露天煤礦,因為草原底下有很豐富的煤礦,所以為了幾十年的煤礦開採,草原就毀了。草原只要毀了以後,那個砂就無法恢復。然後還有地下天然氣的探勘,我是看到穿紅衣、紅褲的石油公司那些人很辛苦的工作,問題是...比如在新疆,他們往底下開採天然氣,天然氣採上來,我問說用什麼填補呢?因為地球本身,原來底下有天然氣,你把天然氣採上來,那個空洞用什麼來填補呢?他們說用液態氮,或者是用水把它放下去。但是我們人類真的聰明到,可以把地球完整無缺的彌補過來嗎?這個也很害怕。所以我當然知道自己對這方面都是無知的,可是我也知道自然界是一種不同的生態組合,中間所求的是一個平衡,而在蒙古高原上,它的生態是非常脆弱的,所以很容易就不平衡,等到它來不及彌補。那個我們台灣的作家心岱女士,有一本很有名的書《大地反撲》,我就覺得這四個字。當大地反撲的時候,我們有什麼能力去向它道歉,或者修補我們之間的關係呢?

席:他們現在認為要禁牧,就是認為要回復草原的自然生態,所以這個地方不准放馬、那個地方不准放羊,然後有的地方把駱駝殺了。但是可怕的是,這是一個由專家學者來決定的政策,但是你真正到牧區去,牧民跟你說,草原不是這樣保護的。你把這個地方封鎖起來,大概五年,你就可以看到這片不讓馬進來的草場,第一年看起來好像恢復一點生機,草長得比較好,因為馬吃草尖嘛。但是到了第三年以後,尤其第五年可以看得更明顯,所有給馬吃的牧草都不見了,長了雜草。那個不准羊進去的地方,過了三年之後,那些給羊吃的各種牧草,種類都減少了。你知道為什麼?

鄭:為什麼?

席:草木本身就是你要吃它、撕碎它,它才會生長;它的種子要羊的蹄子、馬的蹄子去踩,草種才會到土裡面、才會生長。所謂生態是一個生物鏈。他們為了滅鼠就下了很多毒藥,結果滅了鼠以後,天上的老鷹也沒有了。在草原的食物鏈裡面,鼠類是很基本的一環,你把這個最基本的消滅了,你只看到它的壞處,沒看到它的好處。我們在《寂靜的春天》就可以看到,DDT來了以後,我們把認為是有害的昆蟲都殺掉了,可是我們憑什麼認為它是有害的?有害的、有益的,我們人類從小就教育害蟲、益蟲,這個教育太可怕了。還有我要講,草原本身也需要動物的氮肥,動物的排泄物也是幫助草原生長,所以一個植物學家劉書潤教授告訴我,草原本身是靠牧民、牲畜和草原三者合起來,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所以遊牧文化等於是替全世界的人類,保護了包括森林在內,森林裡面也可以有一些畜養牲畜的,森林跟草原占了全世界1/3的土地,那遊牧文化是幫助這1/3的土地健康成長,而且成為有生產力的模式。其實文明是最野蠻的掠奪。所以從前有一位朋友問我,請問蒙古高原在21世紀,對這個世界有什麼貢獻?我那時候還很慚愧地說,我不知道有什麼貢獻。但是我現在發現,全世界的草原,包括南北美洲、非洲、歐洲的草原加上森林,占了全世界面積的1/3,草原上的游牧文化,讓我們有生態平衡的可能,而且可以活下去。

鄭:老師也把這個寫成了一首詩,叫做〈蒙文課〉。我們請老師來朗誦一下。剛剛老師所說的是內蒙古。

席:因為在蒙古國。我自己1989年去了內蒙古,1990年開始去蒙古國,然後1991年陪朋友去。朋友問我說,蒙古國講不講國語?我說他們講國語,但是他們的國語是蒙古話。我知道他們問我的意思是,講不講我們的國語。所以在蒙古國沒有這個問題。我寫這首詩,主要是給內蒙古,我要特別聲明。

(席慕蓉朗讀〈蒙文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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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如果只是讀這個詩的文字,你不會感覺到它的美好。聽了席老師的聲音,還有那個蒙古話,我覺得那個聲音真的是很好。老師剛剛談的比較多的是自然生態,那麼在人文、蒙古的文化方面,老師這20幾年來可以說是重新學習吧?

席:是!

鄭:那麼老師有看到那些文化的美好,跟它的精粹呢?

席:有一次在上海,有記者訪問我,他用攝影機對著我,叫我在上海外灘千門萬戶的房子前面,要我講蒙古。我本來覺得這個很難講,我在上海這麼繁華的地方要怎麼講?可是我一回頭看到後面這麼多窗戶跟門,我就有靈感了。我說我們現在看到上海這麼多窗戶、這麼多門,可是如果你是一個陌生人去敲門、敲窗戶,沒有任何一扇會為你打開。但是如果你上了蒙古高原,你看到一個俗稱「蒙古包」,其實叫做「氈房」。我們看到一座座的氈房在草原上,遠遠的或者靠近的,你去敲門,每一扇門都會為你打開,即使你是陌生人。

鄭:蒙古人非常好客?

席:他是因為心裡有一種我要幫助陌生人,因為在草原上面一座氈房跟一座氈房的距離非常遠,假如有人到了你的氈房來敲門的話,一定是餓了、渴了、累了、要問路,或者要借住。我們的祖訓是什麼呢?我們的祖訓是要善待行旅之人。這也是相互的。當我善待行旅之人,我有一天變成一個旅人,到了陌生人的門口敲門,別人也善待我。即使到了現在,我在2006年跑去蒙古國,在森林裡迷了路,一個晚上沒出來,早上出來終於找到路了,看到的第一座氈房,我們就敲門進去,人家就打開門請我們座,給我們燒熱水,讓我們喝奶子、吃奶豆腐,把我們飽飽的都供應好了以後,跟我們說再見。當然我們現在去內蒙古,路邊有些人會招待的,那個是收費的,那就另當別論。我們是找到一個住家的人,住家的人裡面,我們去,他所做的事情,他認為是很平常的。他幫你打開門,他知道你餓了、昨天晚上迷路了,那麼他讓你先吃早飯,然後我給你指路往哪邊走。

鄭:老師你覺得蒙古人的個性怎麼樣?

席:我們一般人在內蒙古的問題那麼艱難的時候,我們夏天去旅行的人都會說,草原的牧民好樂天喔。因為夏天本來是最快樂的季節,他可以快樂一下、放鬆一下,可是如果有誰跟他們一起度過六個月的冬天,苦寒、零下30-50度,你跟他一起過了這個冬天,再一起經過非常脆弱的春天,他那個時候也許會唱歌給你聽,但是他工作都來不及了,也不見得是愁眉苦臉,就是說那麼多辛苦的事。我們總是夏天去看,覺得牧民的日子很容易過,他是剛剛過完最難的日子,然後在夏天放鬆一下,所以他給你喝酒、唱歌、跳舞,但是他不會跟你訴說他的痛苦,所以一般來講,蒙古人是很內斂的民族,喝一點酒之後就不一樣了。他很內斂的,當你問他很辛苦嗎?他說還好,他絕不會說。

鄭:他不會說跟你抱怨。

席:那個辛苦,我的天啊。我要跟現在收聽的所有聽眾坦白講一句話,我從來不敢冬天去蒙古,好辛苦、好害怕。我朋友說,沒有我們都用暖氣啊,屋子裡有爐子,不會凍死人的,然後你出去了,就把你放到車子裡面,都有暖氣的,不會凍的。當然,你真的到草原裡去了,那個牧民會給你裹上三層毛皮大衣,你也凍不著。可是我跟你說,我在台灣長大的人。你們很少看到我寫冬天的蒙古,因為冬天我不敢去。

鄭:我聽朋友說,那裡的治安非常好,在顎倫春那邊。聽說那裡沒有像台灣一樣,比較少發生社會版的事件。

席:對不起,我要小小的虛榮一下。我自己是顎倫春和鄂溫克的榮譽公民,它們給了我榮譽公民,我很感謝。因為我去大興安嶺去了好幾次,每次去都是往山裡面走,你東西放在那裡不會掉的,而且從前的草原上沒有人會鎖門的,可惜現在鎖了,因為草原上多很多移民進去,農耕進去的多了,現在草原上有時候要鎖門,可是在我父親那一代沒有人鎖門,因為會有人進來,敲門人不在,那個人會在你家裡煮一點東西吃,吃完以後,那個人或者跟你說謝謝,或者把你的門好好再插起來。把門插起來,就是怕野獸、怕風,不是防賊,在大興安嶺上面,原來也是一個天堂吧!在最早的歷史上,顎倫春人曾經說過一句話,沒有比我們更美好的生活,沒有比我們更快樂的人。歷史書上就說過,所以他們從來不搬出來,他們是大興安嶺最早的原住民,可是現在2000多人已經不會說自己的語言。因為我的朋友說,我們旁邊有30萬的漢族居民,我們講顎倫春的話已經沒有意義了。

鄭:所以他們不會講了?

席:現在年輕的孩子不會唱自己的歌、不會講自己的母語,很少人會唱自己的歌。

鄭:這真的是蠻哀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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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我最近寫了一首詩,叫做〈我家隔壁〉,我剛剛寫完的。〈我家隔壁〉就是一個顎倫春,三次去看顎倫春的博物館,那個博物館越蓋越大,然後那個官員很高興的說,我們要重現森林文化,但是真正森林文化的主人,被他們搬到山下,放棄了自己原來做的,包括狩獵、採集的工作,這些都做不到了。然後山上的,包括黑熊都餓死了。為什麼呢?因為黑熊本來是吃草、野果、梅子,可是山下開了酒廠,酒廠就用卡車載送員工去採梅子,然後有記者去訪問採梅子的臨工,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媽媽,很多很多人在採。她被訪的時候說,沒辦法,孩子的學費太多了,她是個漢人嘛,在旁邊說孩子的學費太高了,所以要做這個工。因為孩子的學費,因為生活費高漲,因為發現我們這些人很愛喝梅子酒,很愛吃野菜,所以通通都去採集外銷,包括木耳、蕨菜,所以山上的黑熊餓死了。顎倫春人給黑熊的名字叫黑蝦子,所以他們說的話,我聽的時候很難過,他們說黑蝦子都餓死了,黑蝦子不知道牠為什麼會餓死,可是我們人類知道,因為多了幾十萬人上山了,可是野獸不知道。我真的眼看著一隻小狐狸,在全部被砍光的森林坡地上面,找牠自己的家,因為牠不知道為什麼出去一天、半天,回來之後所有的家都不見了,我就看著小狐狸的眼睛,所以我在想黑蝦子大概也是一樣。

席:有一本書在西方很轟動,就是《第六次的大滅絕》。「第六次大滅絕」的禍首是誰呢?就是我們人類,根據那本書來講,科學家的研究指出,我們已經開始第六次大滅絕的進程,而禍首就是人類。

鄭:老師你的蒙古文學到怎麼樣的程度呢?

席:很慚愧,我只會聽。到了蒙古之後,現在我的朋友笑說不能說我的壞話了,因為我有點聽得懂他們裡面的內容,所以從此不能說說你的壞話。但是蒙古字我還是不行,我現在只會寫我自己的名字,剛剛學會的。所以那時候我60多歲,有一天去上我的蒙文課,跟我們台灣的一位大哥,我叫他大哥「度勳把耶魯」先生,我跟他學蒙文課,他教了我字母,我學會自己的名字,我本來很高興。後來我回來想,這個應該在6歲就要會的,我60多歲才學。

鄭:老師你的蒙文名字怎麼講?

席:我的中文名字是翻譯過來的,那個「席」是族性,我們父親說我們這一族族姓是「席廉波」是3個音,我的名字是「牧倫」,意思是大的江河。我的名字應該是「席廉波.牧倫」,不過我也常會用漢文寫「牧倫.席廉波」。

鄭:今天很高興邀請到「席廉波.牧倫」,我之前也讀過很多「席廉波.牧倫」關於蒙古的文章。可是我今天在訪問現場,才能感受到老師對蒙古大地的愛跟悲切,聽了老師講的遊牧民族跟蒙古之後,發現面對這樣的文化、這樣的草原,我們實在是太渺小了。同樣的面對詩、面對歌,我們人類也是很渺小的,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向老師說的,向草原學習,向蒙古這樣一個悠久的文化學習,最重要的是我們人類應該要謙卑,否則第六次的大滅絕很快就會到了。今天非常感謝席慕蓉老師。

席:我是「席廉波.牧倫」,席慕蓉,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