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特有種私家偵探─紀蔚然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主持/周昭斐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周:歡迎收聽「為台灣文學朗讀」,我是主持人周昭翡,今天的來賓是作家紀蔚然。紀老師有很多的綽號,平常我們最習慣的,就是叫他「紀伯」,是「紀伯伯」的簡稱。我最早知道他,大概是在十多年前,在一個暑假的文藝營隊活動,請他來講授戲劇方面的課程,紀伯目前是台大戲劇系的教授,他也指導「創作社」演出很多他自己所創作的劇本,可以說是兼顧理論跟實務兩方面的戲劇學者。他創作的大宗是劇本,對台灣的出版社來說,好像比較少出版劇本這類型的作品;台灣的讀者也比較沒有閱讀劇本的習慣。可是我感覺紀伯的劇本是台灣出版數目最多的,而且也有很多讀者。就這點來看,可以說是出版的一位奇葩。他每一個階段的劇本,都扣合了台灣當下的一些現象、人的處境,還有人的內心所面對的各種矛盾跟焦慮。我想正是因為這樣,他的劇本特別能夠引起共鳴。

我記得他最早有幾部劇作,特別是十多年前的「家庭三部曲」:《黑夜白賊》、《也無風也無雨》,還有《好久不見》這三部。我想先請紀伯跟我們聊一下,「家庭」這個元素,是不是你最早開始創作的一個動機?

紀:應該算是吧。當時在創作、構想劇本的時候,就從兩個方面。一個就是寫家庭的故事,另一個是寫朋友之間的故事,所以一方面是親情,另一方面是友情,只是這幾年又斷掉了。最主要當然是因為「家庭三部曲」都寫完了,「友情三部曲」也寫完了,斷掉的原因是因為「家庭三部曲」到了第三部就不好看,就寫得不好。第一、第二部寫得還不錯,到了第三部不只票房,連評論上面都不是很好,所以後來就沒有再寫這一方面的東西。「友情三部曲」從《夜夜夜麻》四個人打麻將,到第二場還是打麻將,第三場都忘了,好像沒打麻將。

周:是《倒數計時》嗎?

紀:對!你看,寫得這麼爛,我自己都希望把它忘了。第三部也沒有寫好,我自己很不滿意,所以後來這一條路又斷掉了,反正就是三部曲,不然好的話可以寫四部啊!五部這樣的。這幾年比較關心的,反而是屬於文化方面的。就是關心台灣現在文化的走向是走到哪一個地步,就從語言、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去討論。但是中間又停了兩、三年吧,創作枯竭時期。

周:其實紀伯你開始寫作,就打算寫劇本嗎?因為第一個劇本很難出版,為什麼當時會想要寫劇本呢?

紀:當時想要寫劇本,並沒有想到出版這個問題。最初是喜歡電影,我第一個夢想是要做電影編劇。

周:什麼時候的夢想?

紀:高三的時候。

周:那很早喔,後來是怎麼樣的轉型?

紀:那時候的電影不是林青霞就是秦祥林,或者秦漢這三個人,我曾經以這三個人為角色編了一個電影劇本,在我差不多大一的時候,後來當然沒有人看過,就把它丟了。那時候就覺得我應該幫他們寫劇本。後來因為沒有機會、沒有任何的可能性。到我上大學的時候,接觸到戲劇,我發覺到戲劇跟電影差不多,只是一個在舞台,一個真的需要攝影機,可是做起戲劇來,相對便宜很多,相對簡單很多,算是手工業。我第一齣戲,差不多花了新台幣五萬塊就做出來了。所以那時候戲劇變成是退而求其次,電影既然搞不成,那就做戲劇吧。就一直寫,從大四開始寫到現在,30年了吧。

周:現在你回過頭去看剛剛講最早的「家庭三部曲」、《夜夜夜麻》三部曲講中年的一些問題、人際、友情的問題。你有沒有想到說,為什麼第一、二部的觀眾都蠻多的,但是到了第三部,是什麼樣的問題讓你比較不滿意呢?

紀:應該是自己思考上陷入了瓶頸吧,或者是因為你寫了一、二,人家說是三部曲呢!那三呢?就這樣莫名其妙被拖進去,只好寫三,兩個都變成這樣,兩個都寫得不好。所以真的不能再去做這樣的計畫,因為它不是你這時候真正想寫的,反而是有一、二,所以無三不成禮,結果三就變得很爛。可能因為這樣,還有自己那時候的心情,對於家庭、親情、友情,那時候已經到了四十幾歲,在看這些事情的時候,可能有點偏差,一偏差就影響到下筆,所以連我自己都很不喜歡。

周:那你現在去看這個偏差,你能很具體感覺出那個偏差的點是什麼嗎?

紀:偏差的點,是在這一兩年才終於想懂。當然也接觸了一些資料,看了一些書,這幾年才應該想懂是這個東西,就是什麼呢?有點複雜,不過沒關係,我試著說明看看。就是我們藝術在講究的就是要有批判的能力,不管是畫畫或者寫作,常常都用有沒有批判的視野、批判的力道來品評一個藝術品,可是久而久之,一個人的創作只是為了批判的話,可能他只是選擇了一個比較便宜的道路。所以在批判裡面是不是需要一點認可的東西。所謂的認可不是說「人間有愛」這種口號式的,或者「友情真偉大、親情無價」這種口號,我說的認可,可能是要經過一些掙扎、折磨、衝突,你從中吸收到、蒸餾出、提煉出一些你還可以認可的東西。我舉一個例子,這幾年歐美戲劇界,他們寫的家庭都很慘,不是這個想殺那個、那個想殺那個,女兒殺母親、母親害女兒,家族之間也是很多骯髒、黑暗的東西,居然他們那些人也很有名,也被認為是很不錯的一個藝術創作,可是從1990年到現在,西方尤其是英美戲劇,都在走這種「慘烈風」,可能它又進入一個意識形態,進入一個想法就是,在廣告界,廣告界一定要賣人間有愛,賣手機也是人間有愛,他們賣沙拉油也是人間有愛,所以廣告界跟一些電影都是在販賣愛。結果我觀察西方的戲劇,他們在販賣的是「人間無愛」,人與人之間一定會互相折磨。

周:就是有問題。

紀:就是有問題的,他們寫到男女就是覺得水火不容。可是我們反觀我們自己的生活、家庭、婚姻,好像沒那麼慘。所以中間的落差在哪裡?一方面通俗的一直要告訴你人間有愛,另一邊就是要告訴你人間沒有愛,中間應該有一個東西,不是這麼簡單的去看世界。

周:有個灰色地帶,不是那種走極端、灑狗血的。

紀:就是說你如果不批判,批判中間要有認可,要蒸餾出一些你可以認可的東西,它是不容易的。所以我已經兩年沒寫了,因為我還在思考。我這個2016年6月就有一個新的作品。

L3201

周:剛剛我們講到紀伯幾個戲劇作品,我們耳熟能詳的「家庭三部曲」、「夜夜夜麻」三部曲,其實紀伯的雜文也非常的棒。我記得有兩年,你在《印刻》有專欄「誤解莎士比亞」,我覺得讀他的雜文,他自己說是雜文不是散文,非常犀利,然後也很有嘲諷的意味,同時也有很多驚人之語。比如你講到說,有個教授要用一學期的時間,來證明莎士比亞是你的。我們一看到你這樣寫,就忍不住要讀一讀你在講什麼。後來在「三少四壯」中的「終於直起來」的雜文也很有批判性,也非常嘲諷、有趣。我記得你在「誤解莎士比亞」裡頭,說到你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感覺到對戲劇很厭倦,可是你後來還是一直從事戲劇工作,而不是一開始就走文學,為什麼呢?

紀:中間有一段很挫折,因為我人在美國念書,可是就一直還是想要編劇,所以就一直寫,寫了一些就寄回給台灣的朋友看,當時曾經寄給,比如說李國修、金士傑、賴聲川,他們都沒有回我信,石沉大海。有一個劇本就是《夜夜夜麻》,我寫了好幾個版本,好多名字。這個寄了,沒有消息,再寫一個版本,再寄也沒有消息。差不多有十年吧!到後來我就覺得我應該放棄了,我是不是個沒有才氣的人,好好念書吧!好好念書,念個博士,至少將來可以做老師,因為我也蠻喜歡教書的。而且這樣做老師可以過活啊。所以有幾年,可能到念博士的最後三年,連想都沒有想。可是那時候念博士班,我覺得戲劇是令我傷心的一個東西。我剛才還沒回答你另一個東西。為什麼選戲劇,而不選文學?而且我自稱我寫的是雜文,而不是散文,是因為我一直認為我讀書讀得不夠多,跟那些其他作家比起來,我的文筆也沒他們好。所以我選擇戲劇,是因為對白比較好寫,對白還可以寫髒話,那你寫散文的話,散文要抒情啊,我們怎麼懂。所以我就選擇戲劇,就是對白會比較簡單,比較不需要去描述什麼。是為這樣而選擇的。

周:因為戲劇只需要對白,他可能容易一點。其實紀伯這幾年最引起注意的,我是說引起我的注意,也可能代表很多文化方面的讀者,就是他在56歲的時候,交出了人生第一部小說。這是一部偵探推理小說,當時是2011年,已經是五年前的《私家偵探》,我記得這部小說當年還蠻轟動的,獲得了開卷的好書獎,他們拍了一部VR,裡面有紀伯跟溫昇豪,兩個人在那裡面真的還蠻有張力的。

紀: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真的很蠢。不過沒關係,那個時候得獎了,他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周:那時候得獎了,大家對於這本書的印象非常深。所以紀伯又多了一個身分,就是偵探。很好玩。今年我到開卷的好書獎,他們也請紀伯扮作一個科學家。

紀:你看那是白袍嘛,所以那是科學家。

周:紀伯,你56歲突然改寫小說,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況?為什麼你會突然想要寫這樣一部小說?

紀:應該是戲劇創作到了一個瓶頸,而且人際關係也到了一個瓶頸,好像差不多都把朋友得罪光了,只有老婆還沒得罪而已。所以那陣子就常常在散步、走路,沒有在反省什麼啦,就是隨便在散步走路,算是健身。但是邊散步,太習慣六張犁那些街道以後,突然對那些東西有些感覺、感情,也有些幻想。因為我常常喜歡讀推理小說,所以有一天就想為什麼不把這裡當作場景,把六張犁那個很台北的當作場景,然後寫一個私家偵探在這邊辦案,我覺得應該很不錯。可是那時候想歸想,我覺得應該不可能完成,因為一直覺得我自己的描述工夫不好,我只會寫對白,不太會描述,所以也不敢說馬上就下筆。可是沒想到有一天坐下來,就想說我們來試試看吧,寫個一兩萬字再說。結果一寫起來,我覺得它會成功的,它可以成立,不是說它書會賣,我是說它會成立,寫出來不會丟人的,所以後來就花差不多3年的時間把它寫出來。

周:所以一寫就慢慢進入狀況。那你在這之前寫的主要是劇本嘛,這樣轉換到小說當然會有很大的不同,比如說對白變成敘述的方式,其中你有遇到比較大的困難嗎?

紀:比較大的困難還是文字上的處理,還有就是如何讓它很有一種空間感,這個我平常不太去管的。因為劇本就是對白,對白就是講人物的心境或是什麼,對我來講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周:那你怎麼去克服這個部分?

紀:就是要很慢,慢慢地修、慢慢地改,而且我寫的場景就是我每天散步的地方,所以每天就要去看,去注意觀察。耳朵放尖一點,罩子放亮一點。就是把它紀錄下來,試著把它寫好,結果還不錯。現在問題是什麼?因為大家都覺得《私家偵探》不錯,所以應該要有第二部。

周:應該要繼續,所以又開始有壓力。

紀:我不再上當了,又來三部曲。其實我也很想啦,因為這個比我的劇本都賣錢,如果要賺錢應該要寫這個。

周:是因為賣錢的原因嗎?

紀:當然啦!寫劇本沒人買啊。

周:那你覺得寫這個,兩者在樂趣上的話,哪一個讓你更有樂趣?

紀:都有樂趣。只是說寫小說的時間花費太長,比如說這三年什麼事都不做,或是別的東西也不要去想它,是很專注地。劇本大概一個夏天就可以了,差不多半年就可以了。小說是稍微長一點,因為不太熟悉那個形式。

周:《私家偵探》推出以後,我們對這個小說主角的認知,跟紀伯你本人的背景非常相像,包括有一個段落,是他在罵那些合作的劇場夥伴,是不是你也藉由小說去對台灣的戲劇界有一些思考跟反省?

紀:怎麼敢呢?我怎麼敢呢?我已經得罪很多人了,我只是……

周:沒有那個想法,只是……

紀:有那個想法,只是間接的。但是關於台灣劇場,我寫的一點都不深入,我只是在想吳誠這個主角,他的個性……而且要是哪天我瘋了,要得罪全世界,應該就會那樣做,所以就把它寫出來。

周:所以主要還是表現這個主角的個性,而不是真的對劇場界的一些問題,要把它放到小說裡去討論。

紀:它不是討論的目標。因為像這樣的小說,你太深入談劇場,人家反而不想看。

周:《私家偵探》這部小說,你一開始就設定要用「推理」這個類型來進行嗎?

紀:對!

周:這是為什麼?是你的閱讀經驗裡頭,特別喜歡這個類型嗎?

紀:這個我講過了,純文學的小說我不敢試,因為這是我的第一部,所以我不敢試。所以我就選擇一個類型的小說,這樣的話別人就不會太苛求,我這個文學造詣不深,所以就往通俗的推理小說去走。因為看了那麼多年,我覺得應該稍微有點把握。

周:安全牌這樣子?

紀:對,安全牌。可是也不是說完全安全,因為有些推理小說迷,他們也覺得我這一本小說裡的推理成分不夠。尤其喜歡本格推理小說的人,會覺得那裡面的詭計弱了一些。

周:就是說我們真的要去讀推理的故事的時候……

紀:這我這個還早。

周:也許在歐美的作品裡面可以看到更精心設計的那一個部分。所以你在接受訪問的時候,也提到過,推理小說進行的是一種,所謂自我追尋的旅程。現在就請紀伯來為我們朗讀《私家偵探》裡面的一段。

(紀蔚然朗讀《私家偵探》選段)

周:剛剛紀伯為我們朗讀《私家偵探》中的這一段,《私家偵探》的主角吳誠,他的背景是一位退休的戲劇系教授、劇作家,跟紀伯非常接近。然後在整個小說裡面,吳誠這個角色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紀伯也花了比較多的篇幅,去講吳誠的精神狀態,包含他有恐慌症等一些問題。後來我看到既晴寫的一篇談《私家偵探》的文章裡說到,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是偵探的特點,是這樣嗎?。

紀:應該是吧!

周:應該是嗎?所以紀伯你在塑造這個角色的時候,你覺得更多是貼近偵探的特質,還是跟你更像一點?

紀:都有。因為我故意設定又是退休戲劇系教授,又是劇作家,當然每個人都說,一定是在寫你自己啊。我從來不承認這件事情,我說沒有啊,這是我創造的一個角色。可是講到精神狀態不穩定,一般來說,像這樣有一點精神疾病,恐慌症、憂鬱症的私家偵探,好像比較少見,在美國他們都是酗酒,比較嚴重的嗑藥;在日本的小說裡面,就比較好像不是人,他們都沒有問題,因為他們過著沒有妻子、愛情的生活,他們的專業就是推理,所以很奇怪的一種。當然日本還有一些推理小說是寫警察的,但是他們都有妻子,家庭生活比較穩定,變成說不太涉及到這些偵探或警察的私人層面。但是我比較有興趣寫的,是走歐美路線的,寫這些本身充滿問題的人,還要幫世界解決一些問題。

周:剛剛講說花比較多的篇幅,比如剛朗讀的這一段,跟醫生的對話,好像可以找到一些解釋,去說明這些精神狀態的出路。你覺得很多人認為文學有療癒的作用,創作也是。那你自己本身在精神上,會有這樣狀況嗎?

紀:這個很難說。就是它會不會有洗滌的作用?我不知道。反正我今天來訪問,我知道你們會要我唸一段,而且可能會給一些人聽,有興趣的人就可以來聽。我剛就想說,我要唸這一段。很多人都受精神疾病所苦,可是他們會把精神疾病的問題,往自己身上攬,想說是我有問題、是我不好,那我覺得有些只是化學分泌的問題,我覺得只是很不幸,你生下來很容易失眠,像我就是很容易失眠的人。像我以前,我會覺得睡不著一定是我有問題,或者是我有什麼事情還沒有解決,是什麼在困擾我。其實沒有,你就是很容易失眠。那剛好我取了個太太,她姓朱,她睡得也真的很像豬,一躺下去就睡著。

周:你太太會不會聽到啊?

紀:我天天說她的啦。她真的是朱啊,她真的姓朱,我又沒罵她。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困擾,我要一個鐘頭才能睡,她一躺下就能睡著,這樣30年來也相安無事,可是她給我一個穩定的力量。想想看,如果我跟另一個人結婚,然後她也睡不著,兩個人一定會互相殘殺吧。我想文學、藝術是不是有療癒的功效,或者小說 有沒有療癒的功效。這幾年「療癒」這兩個字已經被濫用了,比如說黃色小鴨來了,好多人去看。去看沒問題,可是很多人都說很療癒、很有療效,問題是這個話講太多的時候,好像藝術只是療癒的話,我想它是不夠的,應該不只是這樣。我也不想討論它應該有其他什麼樣的,但是一定不只是人們所說的療癒。因為如果只要療癒的話,那小鴨子就夠了,我還需要創作什麼東西呢?黃色小鴨就可以解決我們的問題,我們剛剛在訪談中提到的,如果有療效的話,最近的廣告多麼溫馨啊!它就很有療效啊。如果真的這麼有療效的話,我們就不需要接觸藝術、不需要接觸文學,我們每天看廣告就夠了,我覺得就很有療癒的功能。

周:剛紀伯朗讀的這一段,關於私家偵探他在精神狀態上的問題,都是非常特別。所以《私家偵探》這部小說一出來,很多人看了就像紀伯剛講的有那個問題,也許我們去看推理,會覺得它不像我們過去看到的一些,已經是屬於大宗師的推理小說家,歐美的、日本的,他們的那種細緻的推理,可是卻是台灣的特有種、稀有種,包括把剛剛那樣的一段對話,我覺得在過去、別的地方的推理小說裡面,是比較少見的。甚至說私家偵探的背景,用來辦案、研究案情,跟殺人犯追逐的地點,很具體放在台北的六張犁,雖然我們可能覺得它有點醜。那除了因為它是紀伯你散步的路線,你當時有特別覺得要推出的,是跟台灣這個意象有關係的寫法嗎?

紀:沒有、沒有,純粹是因為在那裡流連不歸,比較熟悉那個環境,我覺得那個環境比較可以生出這個人物,這個叫吳誠的私家偵探,從這一方面。我認為這本小說還不錯啦,不過獲得這麼多迴響,還得到獎,我想是因為目前台灣推理小說的發展還不夠健全。目前台灣寫的東西,我有看了一些,沒有那麼多台灣的味道,很多很歐美風,尤其是日本風特別強烈,所以才會出現這個狀況。我這本小說其實是被過譽,會這麼被過譽,是因為沒有人寫出這麼台灣味道、這麼local、地方色彩這麼濃厚的小說,所以我的長處應該是在這裡。

周:我想也許原本紀伯沒有想要把台灣這個意象當做一個重點,但是後來整部小說出來以後,我們就看出了這個特殊性,這個部分也是後來比較被廣為討論的部分。你在寫《私家偵探》的時候,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紀:就是推裡啊。沒有啦,就是剛剛提到,如何讓觀眾有空間感。如何使用一個我不那麼熟悉的技法,編寫邊磨練邊學習。

周:那麼剛剛提到之後不一定會再寫這一個類型的小說。

紀:我會再寫一個。寫了四、五千字,後來發覺寫不下去,寫出來是騙人的,因為我只是想賺錢。只是想說再來寫一本…

周:你的目的好清楚喔。

紀:想說再寫一本來賣一下吧,好久沒有暢銷的東西了。有這個初衷就寫不下去,這騙不了人。

L3203

周:紀伯在《私家偵探》之後,又回到寫戲劇作品的部分。因為中間紀伯去寫小說,經過了比較久的時間,目前我們可以看到比較近期的劇本,就是《拉提琴》。我在看資料的時候,看到紀伯說,他不諱言這是他迄今寫得最好的劇本。那麼這個劇本的好在哪裡?你覺得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

紀:我那時候應該聲明一下,「目前,今天,我感覺這是我最好的劇本」。因為現在回想,這個劇本那有真的好到那個樣子啊!真的沒有。常常就是當下我覺得這個不錯,對它蠻有信心的。但是差不多半年過後,就覺得狗屁不通。當然現在沒有覺得那個劇本很爛啦,但是也不會過度的把自己高估了,它還是不錯的。但是就像我跟你講的,這兩年我經過一些思考、閱讀,我覺得要在作品裡面批判很容易,要在作品裡面認可一些東西並不是那麼容易,而且非常難,寫得好、寫得深入很難。我為什麼會對《拉提琴》有一些保留,是因為我的《拉提琴》還是停留在那個困惑當中,對於人生的困惑、對於現實的困惑、對於親情的困惑、對於友情的困惑,我覺得我還是沒有掙脫出,那種抱怨式的寫法,對於世界、社會的抱怨式的寫法。我希望我可以慢慢掙脫那種抱怨式,或者以抱怨為底蘊、主軸的寫法。我覺的批評是可以的,但它不應該是全部的樣貌,所以我對它就有保留。通常我是喜新厭舊,所以我對新作品比較……像我在6月要推出的,我認為它是……

周:又是最好的。

紀:又要再講啊?我上次這樣講,被朋友一直笑,沒有看過那麼土的人,自己這樣一直講。我不管他們笑……,沒有啦,還沒演嘛。演了的第二天,我就會覺得什麼東西啊?所以還沒有演之前,我覺得它是完美的。

周:剛剛講到《拉提琴》的主角,叫做劉三,是個十年都升不了等的研究員。

紀:好像又是我啊?

周:他的妻子在做保險員,疑似有外遇;他的老媽則是喜歡碎碎念,一直說他一事無成的這樣一個角色。他的妹夫原來是立委,後來自殺,所以妹妹出來選。我在看這個劇本的時候,覺得這些畫面好像是在現在的電視新聞裡,我們經常可以看到的。我覺得這個部份要講的是人的一個感情,人到底有沒有真感情,這樣一個思考跟問題。剛其實紀伯沒有回答我一個問題,就是寫過小說之後回來寫劇本,你覺得跟過去寫劇本有什麼不同嗎?

紀:有不同,但是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我認為它在形式上更活絡,在形式上我要從這個轉到那麼、這裡跳到那裡,因為寫小說的關係,所以我才比較注意到布局的問題。布局要一步、一步來,一關卡、一關卡的過。但是並不表示以前我寫劇本不管結構。但是經過寫小說,寫完小說之後回來再寫一個劇本,感覺在布局上比較用心,在故事的流程上,我比較活了、比較活起來,某些觀點也有點不同。但是我還是認為,就藝術成就而言,《私家偵探》好過於……

周:好過於後來的這個新的劇本,所以你還是寫小說更好。

紀:應該是的。

周:那是不是可以跟我們預告一下,你在6月的時候,會推出新的劇本。

紀:它是劇本。

周:那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紀:跟果陀劇團合作,導演是梁志民,演員是郭子乾,我還沒跟他合作過,我很喜歡他。唐從聖、范瑞君。我只寫了4個演員,原則上應該是用一種「雙口相聲」的方式來呈現。我沒寫過這種東西,完全就是搞笑取樂,還是從他們,劇名叫「一個兄弟」,其實是兩個人之間的遭遇、友情。這樣的友情跟我以前的劇本比較不一樣的地方,是這裡面比較有認可的東西存在。

周:就像你剛剛說的,批判容易,但是認可比較難。怎麼去寫這個認可,然後又不會太過,可能它的分寸…...

紀:太過變成廣告片,不行。

周:溫情的廣告、友情的廣告。

紀:目前我很滿意,但是演完了三天,你再問我。

周:有可能還要再看實際的演出。有多少演員?你說比較接近「等待果陀」那樣的……

紀:差不多4個。

周:只有4個,所以就是加倍,四個人在舞台上對話。聽起來蠻令人期待的。那你覺得新的作品,有比較擺脫了抱怨式的寫法嗎?

紀:對!因為剛講說,我這陣子比較不太關心親情、友情的主題,反而是比較關心文化的走向、文化的變化,到這裡又不同,有一些新的、關心的事,但它不再是觀察、批判,重點也不在於批判。

周:紀伯這個新作,真的是讓我們非常期待。今天無論是從紀伯的劇本作品,或是讓大家印象深刻的唯一一本小說《私家偵探》,以及他的雜文集,我想他的創作都非常有特色,同時也很注重一些心靈深層的思考,我想這些都是紀伯作品裡面帶給我們的豐富面貌。今天非常謝謝紀伯。

紀:謝謝。

L3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