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光與烈焰─成英姝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主持/鄭順聰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鄭:今天的來賓是成英姝。我跟英姝已經有5、6年沒見面了,英姝好。成英姝最近出了一本書,出來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叫《寂光與烈焰》。它講的是我們文壇最不熟悉的內容─車子,而且是賽車。英姝為什麼會加入這個車隊?

成:一開始接觸,是因為有朋友參賽,任賢齊跟戴立忍。他們去參加環卡拉力賽,他們是摩托車組的。我第一次進沙漠是跟他們,除了第一次見識到沙漠景象的壯闊,非常震撼之外,就是接觸到這些玩賽車的人。其實那次去,我就下了一個決定,我覺得多年來我想要追求的題材就是像這樣的東西。

鄭:怎麼樣的題材?不只是賽車?你好像被整個沙漠吸了進去?你有這種感覺嗎?

成:我覺得我過去寫小說,都是我想到了一個故事,它是非常有趣的,裡面有可以玩的東西,那就會是我選擇這個題材、這個故事的理由。但是我沒有過經驗的是,接觸到一個題材,是我對它有很大的激情。

鄭:激情?passion ?

成:就是你對那樣東西是有愛的。我後來深深地覺得,你要寫好一個東西,你要對那個東西是有愛的。

鄭:在講到賽車跟沙漠之前,我要來介紹一下英姝。英姝她讀的不是中文系,而是清華大學化學工程系畢業,曾經做過環境工程師、電視節目企劃製作、電視電影編劇、電視節目主持人、勁報出版處處長。以前你在電視、廣告上會看到成英姝。當然她更重要的身分,你可以說她是小說家、美女作家、城市觀察者,但她最厲害的是塔羅牌。在英姝的身上有非常多的符號,而且你做的事情真的很多,連我這種文壇觀察者都搞不清楚,可是我覺得任何符號對你來說都不公平,如果要讓你介紹你自己的話,你會怎麼說呢?

成:我以前年輕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廣告導演叫我寫劇本,他想做電視、電影……。我寫了一些故事給他的時候,他第一個問題問我說,這個主角是什麼職業?他的第一個問題,是他必須知道這個人是什麼職業,我說這個重要嗎?他說這個最重要,因為拍片拿到劇本,第一個關注的,最核心、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是什麼職業。那時候我覺得這件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啊。後來我聽說其實在歐美,特別是在法國,如果你問一個人的職業,那是個不禮貌的事情。甚至我們朋友認識的時候,我不需要告訴你我是什麼職業,我就覺得這對台灣人來說會很難接受,就是你對人就是得要有個框架。以前早年,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做的事情比較多,像是拍廣告、主持節目什麼的,我覺得大家都認識我。但是我因為大概有十年的時間是滿退隱江湖的,後來我發現我去國外旅行的時候,遇到一些台灣的年輕人,他們不曉得我是幹嘛的,他們問我說你是做什麼的時候,我就說我是一個賽車手。

鄭:好棒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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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後來我到外面的時候,我去參加什麼活動,或者是上什麼課程,我沒有用我的真名。比如說我去上一個跟呼吸有關的課,因為課程是跟身體訓練有關係的課程,那個老師就跟我說,你的身體訓練得很好耶!你是不是一個舞蹈家?我就說,是的。並不是我要到處去說謊。其實這件事情,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真實的,但是我會這樣子跟他們講的原因,並不是說我在調戲他們或什麼的,我後來發現你跟人是透過這樣的一個方式去認識的時候,你觀察他們對你的認知,他們其實並沒有真的那麼認真的在關心是做什麼的。比如說認為我是舞蹈家的人,認為我是賽車手的人,他們不會很認真的關心你是一個甚麼樣的賽車手?你得過什麼樣的獎牌?你都在那裡比賽?你的成績怎麼樣?你的賽車是什麼規格的?從來沒有人問過,因為這個把戲後來我玩了很多次。

鄭:那他們比較關心什麼?

成:這個話題就結束了。

鄭:就結束了?

成:你懂嗎?這就是好玩的地方。所以我就說,像法國人他們覺得我不應該問你的職業,你也不用告訴我,這件事情根本不重要。但是台灣人會覺得,我不知道的時候非常不安心,可是我知道了,也只是安心而已,我沒有認真的關心...

鄭:可是職業問完之後,有些比較誇張的男孩子會直接問體重,女孩子會直接問年紀。

成:我後來喜歡玩這個遊戲,就是因為沒有人關心。像我講我是賽車手的時候,我車隊的哥兒們就問我說,你都不怕人家問你非常專業的問題嗎?我說我真巴不得,但是從還沒有人問過我,我被問過關於賽車,就是我說我是賽車手,結果我被問到最專業的一個問題是,女車手占多少的比例?這已經是所有的問題裡面,最專業的問題了。

鄭:這不深啊。

成:我的意思就是這個啊,就是沒有遇到問專業問題,除非你碰到也玩賽車的人。真正也玩賽車的人,他們關心的就多了。他們會問我的賽服是什麼牌子?頭盔是什麼牌子?這些都會關心。

鄭:那你這幾年有透露你是作家的身分嗎?作家也是一樣的狀況嗎?

成:我覺得作家這個身分太曖昧了,我覺得太讓人難理解了吧。

鄭:作家是個職業嗎?

成:像我在車隊快5年的時間,他們大概知道我在寫東西,但是他們也不知道我是幹嘛的。有一些人知道我是寫東西的,就以為我大概是記者吧。也曾經有人以為我是網路上紅牌的言情小說作者,你知道大陸不是很流行那個IP嗎,他們就抱著一種想像吧。他們看車隊的人都對我挺好,因為我們車隊的人很傲慢的,就是他要接納一個人不容易,所以別人看待我,就會覺得說,我既然是馬自的,我又可以進到北合這樣一個組織裡,他們就覺得我在台灣八成是一個大IP什麼的,所以他們就覺得我是寫言情小說的。

鄭:大IP,這名詞好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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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英姝出了幾個作品,都很迷人喔,我來唸幾個,《公主徹夜未眠》、《好女孩不做》、《私人放映室》、《恐怖偶像劇》、《究極無賴》、《惡魔的習藝》。她的長篇小說有《無伴奏安魂曲》、《似笑那樣遠,如吻這樣進》、《地獄門》、《男妲》、《人間異色之感官胡亂推理事件簿》等等。英姝,你現在看到這些作品,你的感覺怎麼樣?

成:我通常過去寫過的作品,寫過就不會再記得吧。好比說,我常常開玩笑說,我會不會是同輩作家,或大部分我認識的作家裡面,唯一一個沒有進大陸,沒有出過簡體字版書籍的人。並不是我有抵制或什麼的,而是我覺得那些都過去的書了,你還要拿出來出。我看有些作家,他們去大陸宣傳的時候談自己的書,可是我覺得那些書是你寫過都好幾年了,你要當作你才剛寫完的去談它,我覺得對我來說太困難了,我連內容都不記得。

鄭:對每個作家來說,每一本書都是寶,它會不斷的去勤拂拭,或者再去看。

成:但更重要的是,新的人生嘛。我覺得更重要的是看眼前跟未來,你永遠有新的書在寫,那個是我更關注的。

鄭:我覺得英姝跟我認識的其他作家比較不一樣,大部分的作家都是老靈魂,像我就是,一直在看過去,也許在看過去的回憶,也許看我自己的書,哇寫得那麼棒,為什麼賣不好。可是英姝讓我毫無這種感覺,她一直在往前面看。

成:因為你書賣不好,沒辦法啊,這種掌握在別人手上的事。像你追一個女孩,可是人家就不愛你,那有什麼辦法呢?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一定的法則,並不是說書寫得好就一定會賣,不是說你做好事就一定有善報。太多事情如果是決定在別人的身上,你根本不能掌握啊。別人要不要買你的書,你真的沒辦法。

鄭:可是人總是會去思考這個因果關係、邏輯關係,或者說市場的關係。很多作家會抱怨他的書賣不好,他就開始檢討,或者調整方針,或者說他很重視的事情,他會希望得到更多回應。

成:每個人要的東西不一樣吧。你做的這件事情,如果你期待他的回饋是在這上面的話,這個沒有對錯,這是每個人追求的不同。但是對我來說,寫作這件事情,比較重要的地方還是在於,我在寫作的過程中自己得到的。比如說我在寫《寂光與烈焰》的時候,因為它是一個賽車的題材,小說裡面所有的人物,這本小說裡面的人物非常多,主要的人物就有20個,但是他們每個人的個性都非常鮮明,幾乎我身邊看過這本小說的人,都跟我講說,他們並不會怕弄混小說中的角色,或者說誰是幹嘛的、那一個名字是什麼人,他也永遠不用倒回去看角色之前發生過什麼事他忘記了。就是隨時中斷了,之後再拿起來讀,他都會記得這一個人是幹嘛的,然後他是一個什麼樣的個性,所以縱使人物非常多,但是他們的印象都非常深刻。所以我自己在寫這本小說的過程中,覺得這些角色都是活生生的,等於我是跟這整個書裡面的人,經歷了這所有的冒險,那個感覺是非常痛快,我覺得我要的就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對我來說,就是寫作過程中所能給我的。

鄭:英姝的兩個字叫做痛快。其實在看這本《寂光與烈焰》的時候,真的非常痛快,猶如在賽車場的感覺。我們先回到剛才那一點,你的人物都非常鮮明,跟你以前的作品有沒有什麼不一樣?是因為你就是經歷、遇到了這些人。

成:跟以前的人物比起來,相較來說,寫實性是比較高的。寫實性比較高的問題,不是在於說這個人的塑造而已,我覺得比較大的問題是,他必須要像賽車手。就是說如果你沒有實際在賽車的世界生活過,如果你是一個閉門造車,比如說好萊塢的編劇,他們要寫賽車的題材,可能他本身沒有那樣的生活經驗,但是他們可以依照他們那種雄厚的商業的小說創造技術,他們也可以創造出很鮮活的人物。但是對我來說,我比較在意的是,他真的像是那些在大漠裡面玩賽車的人,畢竟我都已經花了4-5年的時間跟他們相處,這個相處的時間是非常的多,尤其在沙漠裡面,我們是24小時都待在一塊的。所以我的小說裡面的人物,並沒有真實人物的對號入座,但是肯定是有很多特質,他們說話的方式、動作、神態,會是我在沙漠裡面認識的那些賽車手,他們身上所擁有的某一種特質、典型、類型。

鄭:我們要感受這本書,莫過於讀出來,英姝想好了我們今天要讀哪一段嗎?

成:因為這個故事是講嚴英他被帶到賽車的營地,發現他自己來參賽,但是他喪失了記憶,並不記得他原來是一個賽車手,所以他對這件事就感到非常恐慌。這段是描述他們在營地的時候,新的賽車運來,然後他受到另外一個車手的挑戰,他對於自己能不能做好這件事情感到非常的不安。

(成英姝朗讀《寂光與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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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我覺得賽車就是跟速度拚搏的一個職業?行當?還是一個生命的歷程?

成:我覺得比較正確的講法,其實不是速度而是節奏。其實賽車的節奏非常重要,節奏是關鍵,尤其是長距離的賽車,比如F1講求的就是速度,因為它就是在賽場裡面繞圈,你就看它繞著圈子這樣轉。但是長距離的越野賽,它的時間拉得非常長,有時候我們一個長的賽段可能就有800公里,你從台北跑到高雄可以跑兩次,而且這800公里之中有500公里是在沙漠裡面,在沙漠裡面跑一公里,其實跟你在平地跑一公里完全不一樣,那就像你在游泳池裡跑步,而且還是一個波濤洶湧的游泳池。所以如果你要求的是速度的話,肯定跑不了那麼久,因為沙漠的地形,除了軟沙,它的組織性非常的大,還有沙山,容易陷沙掉到坑裡面,你可能就沒法動彈,除此之外,沙漠裡面有很多地形,沙漠裡面的地形變化非常大,包括我們講速度可以拉到最高的,就是戈壁路,另外還有長了很多駱駝草的戈壁路,還有石礫地,就是滿布石礫的,有很多種地形。在不同的地形,不管是哪一種,它對車的傷害都非常非常大,所以事實上如果你把速度跑得非常快,那個車子非常容易就毀損了,沙漠的越野賽對於車子的損耗是非常巨大的,所以節奏非常重要。有的時候,你甚至要控制自己很想要快的心理,這是對賽手最嚴苛的一個考驗。中等來說的話,一輛賽車,一個車隊可能有好幾輛賽車嘛,單單一輛賽車的配置,一個車手、一個領航,然後會有維修技師、維修技工,一輛賽車大約會有10個人吧。

鄭:這麼多人!那你擔任什麼樣的工作?

成:我就打雜的吧,我什麼都做,主要是在學習。不過我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在大越野的時候跟維修組。

鄭:維修組?你是說跟著去維修?

成:我們的維修其實叫做「後勤救援」,除了維修,因為車子還會壞在沙漠裡面,就是我們說在賽道裡面,你就是要進到賽道去進行救援。進行救援有兩種,一種是非法的救援,一種是合法的救援。

鄭:非法的救援?在沙漠中還有合法、非法?

成:就是在沙漠比賽的時候,其實外力救援是非法的,但是大的廠隊都會有這種黑車進去,做非法救援,就是偷進賽道裡面去。如果你們家的車手在賽道裡面出現狀況,比如說翻車沒有人去把他翻回來,或者是車壞了、零件損耗送零件進去。

鄭:給聽眾了解一下,你遇到讓你印象最深刻的意外是什麼?

成:因為發生沙塵暴,然後發生意外事件,這種事情都蠻常見的。

鄭:意外發生的時候,車子被沙子埋在裡面?還是說就翻了?

成:因為在沙塵暴裡面視線非常不好,大家都看不見,所以賽車就撞在一起的情形。還有過,車手受傷,直升機來救援,但是因為有沙塵,所以直升機就墜毀。這些都不是很稀奇的事。

鄭:不是很稀奇。

鄭:你有遇過有生命危險的狀況嗎?

成:我啊,我覺得倒還不至於有,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去的時候,基本上都還滿歡樂的。

鄭:很歡樂?

成:是態度上啦。但是其實它是一個很危險的事情,但是因為我這隻車隊的參賽經驗非常豐富,他們的資歷都非常優秀、非常專業,所以我不會有什麼害怕的情形。但是說老實話,如果你自己,像我們救援組,都不只一次吧,你進到賽道裡面去就很容易迷失,尤其是我們後勤組的車絕對不可能可以跟賽車相比,因為賽車絕對是高度的強化改裝過,後勤組的車就是普通的車,所以你要應付沙漠的地形,其實非常困難,我們也沒有賽車上面會有的一些配備。其實領航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工作,我們走到賽道裡面去,走丟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然後沒有人知道,其實賽車的車上都裝有衛星發報器,所以他們如果在賽道裡面發生問題,主辦單位都會有監控,他如果發現賽車的衛星訊號停頓超過多少時間的時候,他們就會派追緝車去看,因為很重要的是如果有人員的受傷。可是後勤車是沒有的,而且你進到裡面去也沒有人知道,如果你迷失在沙漠裡面,沒有人會去救你。

鄭:你們有迷失過囉?

成:我們其實後來都順利的出來了,但是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在都市裡面跑慣了的想像,都覺得GPS是萬能的,只要有GPS那都到得了,但是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沙漠裡面GPS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鄭:那你們怎麼逃出來?

成:我記得有一次戴立忍在賽道裡面,他好像是體力不支,可能就是有點脫水現象,然後就呼叫我們去救他,其實我們得到的情報,他距離我們大概只有20公里遠,是很近的一個距離。但是我們大概花了5個小時,才抵達他所在的位置,因為在沙漠裡面,不是你知道了那個經緯度,你就可以筆直朝那裡過去,根本不可能的事。比如說我們那次的經驗就是,他就在20公里外,但是我們眼前是大片的駱駝草,那些駱駝草長得很巨大,我們把沙漠裡的植物都稱作駱駝草,其實不是全部都是駱駝草,有的是很硬、長著刺,車子根本就過不去,我們講說「直取」這件事在沙漠裡面是很難作的到的。不能直取的話,你就要繞別的地方,我太多經驗,就是眼睜睜的,那個眼睛都可以看到的地方,但是你就是到不了那裡。你可能就是要繞到這、再繞到那,繞到很遠很遠,繞反方向的地方,繞了一大圈,然後你明明要往那兒去,但是怎麼走、怎麼走,就是繞不到。因為越跑越遠,你就越跑到一些奇怪的地方,越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然後最後找不到,就是這樣。

鄭:這好有文學的迷宮的感覺。

成:但是迷宮是你看不到,但是在沙漠裡面有的時候是看得到的。所以有時候我們救援組進到沙漠裡面去,我們完全迷失掉,我們四周望去整大片都是駱駝草,不知道賽車在哪裡的時候,有時候還是會恐慌啦。但是我們知道自己在距離賽道不是太遠的地方的時候,我們就會到處找高的沙山,車子上不去,你就爬上去眺望,去找有煙飛起來的地方,因為賽車在沙漠裡面跑的時候會拉煙,它會刨沙然後飛起煙塵,我們就到處找有刨沙的地方,可能就朝那個地方跑過去。你要一直不斷找。因為我看到遠方15公里外有刨沙,但是直取又過不去。在路書上面,它會規定你的路線,某些點是必經的,但如果我從這個點到下個點中間,都沒有必須吃到的點,我就可以直取,不必照路書上面的指示,路書上的指示都是讓你避開一些高危險地形,但是有一些大膽的車手,在這種狀況下,他們就會採取直取的方式,但很少人會這樣做。

鄭:在大漠賽車是非常危險而且非常不舒服的。

成:我自己的人生經驗裡面,如果你在人生中遭遇的事情越是痛苦,在當下越難忍受的東西,事後你的記憶會越深刻,而且會覺得那個東西是越珍貴的,它能帶給你的成熟、啟發、豐富、省思是越多的。相反的,很快樂、很順遂、很舒服的事情,你不容易記得。我所有旅行的經驗都是慘痛的記憶,我會記得最深,在當下的時候我會非常非常的恨,但是後來我覺得你永遠在回味的都是那些事情。就是有一句名言:「人生就是用來折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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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這5年多你寫了33萬字,在這5年多,你覺得自己有什麼樣的改變?

成:很多。包括賽車這件事本身,包括比賽這件事的哲學,包括寫這個題材,在這期間我發生的事情。特別重大的就是我妹妹過世,因為她還算是很年輕,是一個很出乎意料的事情。所以它讓我對於活著這件事情,跟以前有很不一樣的感觸。因為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想要玩新的東西,而且我是一個滿嚴重的虛無主義者,我看待什麼事情都覺得是很虛幻的、沒有意義,所以我要一直去找我覺得更有趣、更有意義的事情去嘗試、去做,但是即便做了,我又覺得你做這件事情是在對抗虛無、對抗死亡,但是它其實沒有用,它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證明那又怎樣。就是你又完成一個作品、你又做了一件事情,或是別人肯定你,最後都是落下四個字:「那又怎樣」。但是我這5年得到了一個相反的答案,以前我是可能做一件事情盡心盡力,可是最後覺得那又怎樣呢?你可能得到什麼,或是沒得到什麼,這一切都還是很虛幻嘛!但是我現在的邏輯變成是顛倒過來的,就是我擺明的告訴你,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你的努力有可能是沒有收獲的,這件事情可能注定是失敗的,但是重點是這個努力的過程你覺得痛快。就這樣就好了,就這樣,沒有別的。之前幾次去比賽的時候。因為我們車隊的哥兒們也知道我會算牌,然後比賽前,就是人心難免嘛,就會要來算一把。「替我這次比賽算一下吧!」我就會問說,你的期待是什麼?因為我想要知道你的期待啊,不然算這個東西很OPEN的嘛。我的心裡也很好奇,你們這些人對於自己的想像是什麼?有的人就會說是前6、前3,我心裡就想說,你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有的人是為了前3,像我們的車王,你不要說前3了,他是為了冠軍去比賽的。不是冠軍,基本上他參賽沒意義的。我替他們算牌,我從來沒有老實的告訴他們結果,因為我不認為正常一般人能夠做得到,我告訴你一定會失敗了,你還能夠拼命。今天如果你告訴我說,你希望得到的是前10,如果我告訴你事實上你不會得到前10,也許你是更靠後之類的,你可能就是覺得我可以不信或什麼。但是如果你告訴我你要得前6,之所以會說前6,是因為前6才有積分啦。你如果6以外,你如果7、8、9,那名次有意義嗎?但是我看的結果是你連完賽都不行,我從來不會跟他們這樣講,我沒有一次老實跟他們講真正的結果。

鄭:結果他們還是持續找你來算?

成:會,但是我還是會告訴他應該要注意什麼,因為我覺得我在這個角色,其實不只是對我車隊這些哥兒們,普通平常人找我算牌都是這樣,我其實不在乎你覺得我準不準,或是這個答案會不會應驗。我覺得我想做的事情是,我看到了會發生什麼,我想告訴你一個我很主觀、這是我自我中心的,我想告訴你一個建議,就是我覺得這樣做'是對你好的。你的智能未必是,我告訴你正確的答案,自己會做出睿智的決定,所以我就不要告訴你答案。但是我哥兒們他們,我就會有這樣的情形,就是他在問我他的成績會怎麼樣的時候,比如說他要前6,我就會說如果你怎麼、怎麼、怎麼,就會有希望啊。回頭我就跟維修組講說,今天我們要進賽道,因為他們會翻車。

鄭:大漠,其實有點像人生,你活在這世界上,你知道你最後一定會死亡,那你為什麼要投入這個?

成:我自己的心得是,我們北合組織並不是一個車隊,它是一群人,它是一群玩車的人的組織,這裡面包括了好幾個車隊,有職業的車手,也有私人的車手。職業的車手他們這個活,就是人家付錢他去跑,人家請你因為你是一個優秀的車手,今天我這個車隊就是為了想拿冠軍,我才拿錢僱用你,因為你成績好所以才有這個身價,車手和領航的價碼不同這樣子。但人家這個是他的專業、他的工作,他就是為了要得冠軍,所以在他們的心中就覺得,老闆付我錢,我就是要拿冠軍的。但是我們這車隊其實是蠻優秀的車手,他們也是有拿過冠軍的,但是他們玩車的心態比較不是那麼,他們覺得好勝心太強、太求名次是很有失身分的,人不能汲汲營營,這個不是爺兒們的心態,他們覺得他們玩是為了痛快,是為了要玩出一個風格來,這是他們的想法。所以他們常常掛在嘴上的,就是講說不要去求名字。我也聽很多人總是勸大家說,不要有太強的企圖心啊、人的慾望不要太高,然後不要汲汲營營什麼的,我想說你什麼企圖心都沒有、什麼追求都沒有,你就不要投胎啊。

鄭:講得太好了!人如果沒有企圖心,幹嘛投胎?

成:所以我覺得你活著本來就是追求嘛,本來就是要不惜一切、義無反顧的,你就是要去爭那個東西。但是重點是,是去爭的那種激情,我覺得是重點、是你活下去的動力,但是你後來有沒有得到,就不是那麼重要了,我覺得是這樣。就是說你在跑的時候,心裡當然是抱著我要拿冠軍、我就是要拿飛車王的念頭,我才去跑的,但是結果後來沒拿到,你不會有失落,因為我跑的過程裡,已經非常痛快了,我覺得應該是這樣。但是這個東西很重要,因為你想要拿冠軍,不單單只是要跑得快、拼命的跑就好了,要有策略,你也不是只有自己在跑,你跟你的領航的配合,還有你整個團隊、你的後勤人員,這個牽扯到的東西非常多,因為你是整個軍隊在作戰。這件事情我覺得非常重要,你怎麼能夠說你是沒有抱著想要爭什麼,那我請問你,這麼一大堆人在跟你玩命是為了什麼,對不對?所以我覺得企圖心這種戰鬥意志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最後你沒有得到那就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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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在我之前觀察英姝,她做一件事情,很少像這一本花費了特別久的時間。所以完成這本書之後,你也在大漠得到了洗滌,那你的下一步呢?

成:我覺得應該這樣說,我覺得我寫這本書,很多人都會問我一件事,你當初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契機?很多人都會羨慕我,他們覺得說得到這樣一個機會是很難的。很多人也許會想說,如果讓我去大漠,我也能寫這麼一本書,我就是沒這個機會啊。但我覺得什麼叫做機會,跟你想要的機會是什麼。如果你現在問我說,我下一本書的題材是什麼?下一個機會,我想要的是什麼?我當然也說不出來。可是問題是,這個回到我剛才講的,從這本書裡面,我得到了一個領悟,就是說什麼叫做活在當下,就跟我說其實很重要的是,你跑到終點,其實你跑到終點那不就結束了嗎?名次是你在跑到終點以後才發生的,可是在跑的過程裡面,才是你正在跑的時候,你在跑的當中是沒有名次的耶,很重要的是,你怎麼在當下,把那個發揮到極致嘛。我現在正在做的是,就是坐在這個麥克風前面,在跟順聰你講話,這件事情就是現在這個瞬間最重要的,這是一定的,因為你不知道下一秒你會發生什麼事情。這就回到我剛才講的,好像沒講完。這本書,我的出版社他們會覺得,我好像不像以前那麼難纏,配合度比較好,會願意配合去做一些宣傳的活動,但是事實上我的想法很簡單,我今天去一個跟讀者的分享會,不是為了能多賣幾本書,我過去之所以會不太想做這件事情,是因為我覺得這個意義不是很大,它也賣不了幾本書,再來就是我幹嘛要用我的嘴巴一直解釋這本書呢?我想講的東西不是已經寫在這個書裡面了嗎?但我現在會用另外一個心態去看它,如果我有一個機會跟一些讀者見面,他們可能不會買我的書、他們也沒看過,但是他們是我不認識的人,也許這就是一個緣分嘛!然後我和這些人見面,他們可能覺得我非常無聊,我講了1、2個鐘頭的話,他們覺得這個人太不好玩兒了,那就算了,但是也許我會認識一兩個朋友,或是也許有些人他們會覺得我很有趣,他會希望去關注我接下來要做什麼事,可能冥冥中我跟一個原本很陌生的人,建立了一個磁場的連結,這是一個很好的事。在當下的時候,我在做這樣的一個創造,這就是生命啊!就是每一秒你活著的意義。我覺得沒有無聊的事,那怕現在你就是在泡一杯茶喝,因為生命中大部分都是這樣的事情,因為太瑣碎了,不是每一秒你都在沙漠裡面賽車,做那種大開大闔的事情,更多的時候是在看起來沒有太大的意義,可是問題是你就不知道,也許下一秒你就死了。這是因為我妹過世得很突然,給我很大的震撼,所以每一分每一秒,我後來都會想,可能現在我就是在過我人生的最後一分鐘。

鄭:我覺得英姝今天講最棒的,就是人要把握當下,就像一個賽車跑進大漠一樣,你知道有終點,但是在你到達終點之前,是沒有名次的,在這個沒有名次的過程中,你就去做你該做的事情,把握當下,做過癮的事情。我覺得這是英姝這一本《寂光與烈焰》帶給我們最大的想法,今天非常謝謝英姝、謝謝各位聽眾。

成: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