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與「故鄉」的身世與文化─心岱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主持/鄭順聰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鄭:今天到現場的來賓,可以說是我寫作、編輯的前輩─心岱老師。老師在鹿港、貓咪的方面都是前輩。今天真的很高興能邀請到心岱老師,心岱老師您好。

心:順聰、各位聽眾,大家好。

鄭:我們要先讓聽眾認識一下心岱老師,要先了解她的筆名是怎麼來的呢?

心:「岱」字在字典上就是泰山的意思。

鄭:我也是在準備、查資料的時候,才知道岱是泰山的意思,覺得好難介紹喔。

心:當時,就是我年紀很小的時候,那是一種無知的憧憬,對大山大水的憧憬。那時候讀了很多武俠小說,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很想離家出走,不斷地想逃到山裡面去生活、修練。那時候其實不知道山裡面、大自然裡面的學問是有很殘酷的那個部分,就是人類沒有辦法抵擋的那種危險。那些是自己心裡的浪漫,所以就取了這樣一個筆名,早期剛開始是寫詩,就取了這樣的筆名─心懷大山,後來用這個筆名用多了,也就沒有辦法改。但是後來覺得蠻後悔的,因為你心懷大山,所以永遠沒有辦法超越,你只能這樣子。當然後來我也知道,人是沒有辦法超越大自然,不過我退休之後,我自己的家居選擇在台灣最好的一條河─淡水河的河畔,每天看到的就是這麼多的水,就覺得也沒有辜負我的筆名。好像它也是一種註定,我沒有辦法住到大山裡面,起碼我住到大水的旁邊。

鄭:其實淡水河後面就是觀音山。所以筆名就好像有預言的能力一樣。

心:我現在硬要把它們這樣湊合,好像也蠻合的,所以其實我很滿意。直到現在年老之時,這樣的一種示意跟滿意,我覺得很幸福。

鄭:老師這個筆名是大概是什麼時候取的?

心:我大概是從初中、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就投稿國語日報,到中學就投稿以前救國團辦的《彰化青年》,那時候都是寫詩。後來我在我自己的家鄉其實只住了13年,初中畢業之後,我就到台北來,從此沒有回去過家鄉。我回去都只是玩的成分,就是13歲離家之後,我一直就住在台北,台北好像是我第二故鄉的錯覺,所以就一直在台北,用寫作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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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師說,13歲之前是住在鹿港。我個人對心岱老師的認識有三個關鍵詞:鹿港、文學跟貓咪。我們先來談鹿港。我讀過老師的《百年繁華,最鹿港》,無論是在編排或內容都很好,我讀了心迷不已。對現在很多人來講,鹿港是一個歷史跟觀光的景點,可是對老師來講,你小時候的鹿港,是怎麼的一個樣子?

心:我成長的鹿港已經是一個暗黑的時代,就是它已經變成是個破落戶了,雖然它是從1784年,清朝乾隆年間就開始非常繁華、非常富裕,當時的鹿港是每一家都是大戶人家,沒有窮人,所以遍地黃金。因為鹿港是最早兩岸通航的港口,它是一個日夜就可以從鹿港直接抵達到泉州蚶江,鹿港是台灣跟大陸最近的港口,所以當時清朝指定鹿港作為運兵米、官糧。你看以前台灣對大陸的貢獻是非常高,可以從這樣的港口輸出就能夠看到,因為它是從台灣的米、糧、糖,都是從鹿港運到大陸對岸。所以鹿港是清代被指定的一個很大的港口。當時18世紀,鹿港已經是一個國際化的都市,因為它有一種船,當時清朝打造了一種「戎克船」,就是很歐洲式,它是貿易做到歐洲,包括荷蘭等歐洲國家,你完全無法想像,台灣在這麼早就已經通航到歐洲,是一個貿易的港口,已經國際化。所以你想這樣一個繁榮的商業城,它的文化必定是沖積很深遠,因為各種文化都進來,然後又那麼有錢,所以可以想見它文化的深厚。你想想看,我的父親就是日據時代讀過一、兩年日文的生意人,他是做布莊,我們家也就是一個中等家庭而已,可是我們家的陳設,全部都是清朝的骨董。

鄭:真的嗎?

心:像青花瓷那種東西對我們家來說很普通。有時候我們拜拜的碗盤,都是骨董拿出來在拜的。我稍微比較懂事之後,我們家的牆壁掛的都是字畫,那些字畫聽說都是有名的人寫、畫的。我的父親雖然是個商人,但是也有他自己醞釀出來的文化背景,比如說他都唱南管,他會演奏樂器也會唱,甚至加入這樣的社團,他會寫隸書,所以也經常幫我們鄉親家裡,或婚喪喜慶的場合,他會去幫忙寫這些東西。我自己哥哥的書法,在日本也曾得過首獎。我們其實是一個普通人家,可是文化背景的深厚,在我懂事以後開始慢慢滲透到我的血液裡面來。我們家的書櫥,除了古書之外,比如姊姊她們到外地念書,所以會帶一些翻譯小說回來,所以我從小在家裡面醒來看到的就是書,不然就是字畫、骨董,在家裡面是這樣,然後聽南管這樣的東西。

鄭:那真是標準的書香世家。

心:可是你知道小時候叛逆,就是完全反對這一套,就是討厭它,然後鹿港是一個非常多廟、多神的地方,一年四季拜的東西非常多,你走到哪裡都是廟。因為它是海港,當時移民進來生活很苦,所以就會拜拜媽祖,那時候的我覺得這都是迷信,討厭那種陰森森的東西。然後那些建築因為有一些特殊的情況,當時的鹿港那麼富裕,所以小偷、移民相對得多。所以鹿港的移民社會,其實就是台灣移民社會的縮影。早期都是械鬥,幾派人因為是移民,來自不同區域,所以就打架,然後就殺、就搶,意識形態、各流派的爭鬥,簡直就是台灣的縮影就對了。我想這個東西,很多人應該都不知道,我們看它現在變成是一個觀光勝地,大家去就是享受美食、看看它的建築古蹟,留存的那些東西。後來到了道光末年,鹿港經過三次濁水溪的氾濫,它就變成廢港,因為船不能進來了,所以就開始沒落,從一個大概一甲子的巔峰時期,全部就沒落了下來,所有的人又移到其他地方求活。日據時代、光復,整個台灣的縱貫鐵道,政府又錯過了鹿港,它沒有進去設站,而是在彰化,所以在交通的要點上,鹿港其實是被邊緣的地方,它已經沒落到非常破敗。因為我成長的年代是這樣,所以非常地不喜歡我的故鄉,想要逃出來,因此就到台北來。到台北之後,整個時代慢慢的開始在回歸、反省、懷舊之前的社會,台灣當然也受到這個風潮的影響,尤其是我們那時候的國際情勢不良,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之後,我們要尋求自己的基礎,所以很多人就下鄉去,我就是那個寫下鄉去的之一,開始自己做報導文學。我第一個要下鄉,那我要寫什麼東西呢?故鄉的影子開始回到我的眼前,所以我的第一篇報導文學,就是寫我的家鄉。從那一刻開始,我才回去鹿港,重新審視整個鹿港歷史、地理、文化,開始去認識它,因為我們早期的學校教科書裡面,不會教你那些鄉土的東西,我們完全都不知道。所以我那時候自己研讀這些東西,才開始認識、採訪、寫作,從那個時刻,應該是在30歲的時候吧,一直到中年,我不斷的用比較短篇的文字,回到我自己的故鄉。雖然我沒有再回去故鄉居住過,可是那幾十年的中間,反而變成我很深刻的反省。我自己在50歲的時候,就立志說我的後半生,要花一些時間來寫我自己的故鄉,就是要寫書,因為早期寫的都是單篇的東西。寫我的故鄉、寫鹿港、寫貓咪,這兩個東西,大概就是我的生命裡面唯一的兩件事。我自己覺得我中年之後,就是立志要做完這兩件事情。

鄭:有一陣子我在讀鹿港的資料,讀到很多心岱老師的報導文學,包括以前的剪報我都有讀過。老師講的大概是民國6、70年代的事情,當時大概是有鄉土文學論戰這方面的事情。可是現在這個當頭,2015年,老師也才剛從鹿港回來,所以老師怎麼看現在的鹿港?

心:我大概就寫了三本,包括你剛才講的《百年繁華,最鹿港》。這一本是比較有歷史跟文化性的著作,其他的書大概比較是旅遊觀點去看,比較適合一般人看,那我今年寫了一本。這一本應該還不錯,因為這一本很大眾,我寫鹿港的飲食,就鎖定這一項。

鄭:這其實是很深奧的。

心:因為現在很多觀光客到鹿港,第一步就是想常到鹿港的美食到底是什麼,它的小吃當然是非常道地,也跟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樣,可是小吃以外的東西。剛才講到在清代,鹿港那麼繁榮,它一定有很多那種精美的宴席,富裕人家在吃的東西。

鄭:這樣外面的人吃不到啊!

心:像家宴什麼的。如果我們今天要講到台菜,台菜的祖師爺其實都是鹿港的廚師,鹿港的廚師從哪裡來?就是從福建泉州,那些手藝人帶了兩把刀,從那邊到鹿港來,被有錢的人聘為家廚。一直到鹿港沒落,這些富豪也沒錢了,所以這些廚師也只好到外面市場去擺個攤子,去賣麵之類的,或者流竄到北中南部去做其他廚師的工作。其實鹿港的這些菜色,在台菜裡面占有一席地位。我這一本書,大概有寫到這樣的部分,寫到台菜的淵源,寫到現在鹿港的小吃、糕點,還有你如果到鹿港去,該如何挑選?這些東西的特色在哪裡?

鄭:現在談到台菜的源流,不外乎就是大稻埕的江山樓,或是北投的酒家菜,或者說台南,台南這幾年非常的紅,感覺好像詮釋權都被台南拿走了。

心:如果跟鹿港比起來,台南的腹地太大,比鹿港多很多。所以它的保存應該是比較好,因為它的人口多,而且台北、台中、高雄、台南,它是一個重點城市。鹿港都被屏棄在外,所以早期不會有人感覺到鹿港有什麼了不起,或者說它到底有什麼歷史淵源,大家都不認識。是一直到70年代,最早發現鹿港,然後在媒體上把它講出來的,大概就是席德進,他的繪畫裡面有很多鹿港的山水、廟宇、民宅,他的東西一出來,台北的大家看到都嚇一跳,怎麼有那麼美的地方呢?然後才開始知道有鹿港這樣一個地方,因為它其實封閉了一百多年。

鄭:就是沒有被改變。

心:沒有被破壞,就一直陳舊,所以它有時間的感情在,都被台北人覺得不得了。所以後來很多藝術家就跟政府建議,一定要修資產保護法,那時候我們都是催生者,就是不斷寫文章去推動,催促政府一定要趕快立法,把這些資產保留下來。第一件就是台北的林安泰古厝,後來就有漢寶德做古蹟街,這些都是從那個法建立起來之後就開始做了,所以才有今天大家還可以看到鹿港的樣子。可是老實講跟台南比起來,還是有點差,現在你去看,台南是大很多,而且它是一個重點,所以它百年來其實有受到政府的保護跟照顧。可是鹿港完全沒有,只有到去做那條古蹟街而已,其他的廟宇修復,全都是私人企業做的,政府沒有出什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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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不過我覺得心岱老師講得很好,這幾年「台灣」非常受到重視,台灣的歷史、飲食文化一直被強調,我想鹿港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可能鹿港人比較低調一點,所以一般的大眾會忘記,原來鹿港也是台灣非常重要的文化都市,無論是歷史也好、台菜也好,應該要讓它出來。除了鹿港之外,我們談到就是文學。老師常說書香、墨香、貓咪影響你立志的目標。想要請問老師,您的閱讀,就是您家裡那個有古書、現代翻譯小說的書櫥是怎麼來的?老師的寫作歷程是怎麼樣?

心:剛有講到,我醒來看到家裡的書櫥就是這樣嘛,但是其實我偏愛讀翻譯文學。因為它裡面有很多浪漫的東西,然後可以看到裡面寫到的歐美文化,跟我們不一樣。我剛不是提到,我小時候很排斥鹿港那種陰暗、封閉,整天刮著海風。

鄭:真的啊?

心:因為以前用木麻黃做防風林,本來它是濱海,以前的房子都很低矮、沒什麼高樓,所以整天都是刮著海風。

鄭:這個描述跟李昂好像喔。

心:可是當時的鹿港就是這樣,你如果聽到、見到的人就是那些人,因為那裡不會有外人,不會有什麼你不認識的人進來。以前很封閉,你所看到的就是那幾戶人家,永遠都是那些人。就是只有鹿港人。我小時候讀的大部分都是翻譯文學。

鄭:志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嗎?

心:那時候還沒有,更早。那時候看都是一知半解,自己編織很多的夢。然後家裡面的感覺,因為那時候自己不知道鹿港深厚的文化,已經融到血液裡面去了,我不知道這種東西。所以會很想追求那種外面的浪漫,是一種虛幻的東西。另外一個部分就是講到貓。因為我從小家裡就有養貓,我父親很愛貓,可是以前的那種大男人,家裡面有貓就是丟給你們小孩,他雖然很愛但是也不會去摸牠,或者是照顧牠,所以照顧就落到我的頭上。我就得餵貓咪,去買那些魚來做給牠吃,去外面拿沙子給牠做廁所什麼之類的,都是我在照顧。所以貓的這些事物都是我在負責,再來就是有一天下課回家,突然看到媽媽,還是一個阿桑,拿那時候我們在吃的菜籽油,用湯匙灌到貓的喉嚨裡面,原來才知道牠吃了有毒的老鼠。那個老鼠吃了毒餌,老鼠死了可是牠身上有毒,結果這隻貓吃了牠,所以就中毒了,然後又灌油讓牠把那些毒吐出來,可是都不行。我那時候才小學二三年級,就看到你愛的貓暴斃在你眼前,一直口吐白沫。有的貓是懷孕生小貓,有的貓是生病,就是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接觸到貓咪的生老病死。我覺得動物似乎是有一種使命,牠是給人類來當作生老病死的教材,因為它比人類的壽命短,所以牠壽命的這一輪,我們人類都可以看見,從牠身上當作一個教材,我們學習到了。我那時候還小,不懂得這些東西,只是覺得非常害怕,很想問死亡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牠會吃到毒餌?這個都是我心裡的大哉問,可是沒有人可以給我回答。那時候資訊非常稀少,早期根本沒有甚麼書,也沒有人可以請教,你沒有書、沒有老師,什麼也沒有,就變成去探詢自己的內心。我覺得當你探詢到自己的內心,很多東西你很想表達,所以文字是唯一的出口,就是這樣拿起筆開始寫東西。

鄭:其實是來自這種對生命的困惑。

心:我就在想,如果沒有貓,我不太可能成為作家,因為你沒有那些疑問。如果沒有鹿港,我也不會成為作家,因為沒有那種文化的薰陶,也沒有哪個基礎,你可能什麼都沒有。

鄭:老師我倒想反過來想,鹿港算是一個貓城嗎?家家戶戶都養貓嗎?

心:沒有。

鄭:狗呢?

心:狗那時候更少,台灣人早期比較少養狗。早期大概都是貓,養貓是為了抓老鼠。家裡面如果有貓,主要都是農家的穀倉來養,我記得大概民國四十幾年,台灣的鼠疫很嚴重,所以政府都要到各家去發毒餌,讓你拿給老鼠吃。另外一種就是收集老鼠尾巴。

鄭:為什麼?

心:就是如果你毒死一隻老鼠, 一個尾巴可以換多少錢。所以家家戶戶只好養貓,因為養貓也可以抓老鼠。有一段時間老鼠非常猖獗。

鄭:牠的功用是在於抓老鼠。

心:以前,尤其中國人,其實對動物哪有什麼,都是功利主義。你養狗就是為了看門,養貓就為了抓老鼠,其實是勞役牠們。後來會變成寵物,是現在才有的狀況。

鄭:談到貓咪,我覺得心岱老師可以說是跟貓咪畫上等號。從簡介上可以看到,心岱老師在1992年創辦「愛貓族聯誼會」,發行MAO(喵)雜誌,還有發起全民票選貓日的活動,訂每年4月4日為台灣貓節等等。其實在現在當下,貓相關的報導、書籍、活動,可以說是滿山遍野,很多人都非常的愛貓,照顧貓的程度可以說是等同於人了。可是我覺得心岱老師對貓、對小動物的愛惜是很早很早就開始,現在我們這麼重視小動物,其實是有前人的努力,我覺得心岱老師剛剛講到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已。那麼老師,這些活動是怎麼發起的,能不能談談這些心路歷程?

心:那時候發起「愛貓族聯誼會」,它應該是第一個台灣愛好貓的組織,我組成聯誼會,想要的功能是我想要做一個統計分析,看看台灣有多少養貓人,這個人口的結構、男女比例、教育程度,是怎樣的人家裡會養貓?養的貓是名種貓還是土貓?我想蒐集這一些社會資料,所以做「愛貓族聯誼會」。當時我們的會員大概有800多人,800多人來參加,全部都是貼郵票、寫信、寄表格過來參加的,所以其實很辛苦、很累。

鄭:大家現在隨便按讚都有800個,這個可是要寫信喔,而且那個消息要出去大概是要放在報紙上。

心:對,就是發訊息稿給媒體,當然我們自己是在媒體工作,所以當然有占到一些便宜,有些人會願意幫你發,所以大家都知道然後來報名參加。那時候台灣對動物的知識很少,也沒有書,更沒有台灣自己本土的人寫。當時的獸醫幾乎可以說是0,都沒有。我記得我20幾歲養貓,那時候沒有獸醫院,貓如果生病,就是去看針對牛、羊、豬的獸醫,是到那樣獸醫去看貓的病。所以早期的貓狗其實很宿命,牠們如果生了病,可能也沒辦法,就這樣早早過世了,你也不知道牠為什麼這麼早過世。像貓快要死之前,牠如果不是圈養在家的貓,而是外面野生的貓,牠會到野地去死,牠不會回到家裡面來。你根本不知道那個突然不回來,以為牠就是去玩,也不知道牠死在什麼地方。我那時候就想,要知道台灣這些愛貓族的人都在哪裡,是在都市、鄉下?可是這個其實有一點偏,因為你會看到我的資訊的人,一定是都市的人,你有這個媒體才會看到。你在鄉下其實根本接觸不到這個資訊,所以大部分來的統計表,也不是那麼準確。我就做了一些,也會辦一些活動,讓這些貓友相聚,談一談各自的心得。

鄭:現在可能同一天就有好幾場,可是在當時是很不容易的喔,當時連絡很不方便的。

心:你看那樣子我一直做到網路興起,網路興起時我最早還做了一個網站,那時候都要請人,並不是申請了就好,而是要專門的人來做。我也做過了一陣子,但是到那個網站起來的時候,台灣的動物知識或者是作家、獸醫,已經成熟很多,也很多人在做,所以我就覺得我也差不多老了、階段性任務完成。

鄭:老師是功成身退。現在除了獸醫之外,如果主人要去外面,也有寵物旅館。我有一個朋友,過年的時候要去遠地,還到處去找都找不到,全台北都客滿。我覺得現在台灣,有關小動物的照顧已經非常完善。心岱老師對貓是非常癡迷的,可是要了解老師對貓的深情,其實我們要透過聲音、文字。現在請心岱老師來朗讀〈貓咪睡姿的幸福指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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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岱朗讀〈貓咪睡姿的幸福指數〉,選自《貓物手帖》)

鄭:我想很多人都有蒐集的喜好,或者是癖好,我曾經訪問過鄭清文老師,他很喜歡蒐集貓頭鷹。我曾經去法國,住在一個家在盧森堡公園旁邊的朋友家,他奶奶90幾歲了,因為年輕的時候喜歡騎馬,所以家裡滿坑滿谷都是馬。心岱老師的話,這個問題不用回答嘛,就是貓。老師新近出了一本書叫《貓物手帖》,談的就是她所蒐集的貓咪飾品。裡面的文字不僅很有感情,而且有非常非常多動人的故事,老師可不可以講幾則故事,讓我們讀者聞香一下。

心:這裡面大概有兩篇,是比較出乎讀者、愛貓族想像之外,他們根本不會想到這樣。一篇是〈水晶球〉,一篇是〈音樂鐘〉,就是會旋轉、可以唱歌,另一篇是〈糖果盒〉,這三個東西對我來講,是比較特殊的。我總計蒐藏了大概一千多件的東西。

鄭:家裡放得下嗎?

心:全部都放在紙箱裡面,包在紙箱裡面。其中我的貓書大概有5、600本,包括中外文的貓書。我搬家的時候,自己所有的書全部丟掉,也不是丟掉,就送人或者遺棄,唯獨貓書跟著我走,中間當然有很多次搬家,但是就一直搬到現在我住的地方,唯獨有5、600本的貓書,一本不漏的搬到我家裡面。蒐藏這些東西,現在已經老年了,想想其實是覺得不必要,因為會造成很多的負擔,你會有那些東西,是年輕的時候很渴望,有一個夢想是我要做一個貓咪博物館。

鄭:對對對,老師常常談到。

心:博物館可大可小,可虛幻可實際,不是像我們的歷史博物館這麼大,它其實是一個可以很靈活的、我一直想去做的東西,那要在網路上做其實也可以。我想完成這個東西,那麼我的這些蒐藏品,就可以全部放到貓咪博物館裡面,可是一直到現在,我覺得可能我的能力就是沒辦法完成,我也就認了。所以在這兩年,我就寫了兩本書寫這些貓物,蒐藏貓物的書。我開始寫每一件東西後面的故事。

鄭:就是用文字來實現這個博物館。

心:也許吧!

鄭:我覺得這個更有意義啊。心岱老師在聯合文學出版了《貓,我們的同居愛人》,我記得那時我剛到聯合文學工作,我就「啊,這裡有心岱老師,她那麼喜歡貓」,就常常在討論貓的書。再來有《貓的神祕學》、《貓山貓海》,以及我們今天講到的《貓物手帖》。

心:這個是因為最近才出版,所以還熱烘烘的書。這裡面有講到,你說比較特別的故事,我就舉這三個。〈音樂鐘〉是我家裡有什麼貓,我會刻意的去尋找那個音樂鐘,比如說牠是黃虎斑,那我就會去尋找一個跟音樂鐘有關係的黃虎斑,買來當也許說是這隻貓的出生履歷好了,或者是牠的身分證也好,所以我家有很多的音樂鐘,它的來源是為了這樣。當然我蒐藏這些貓物,我是從來沒有計畫一定要蒐藏什麼,沒有,我就是隨遇而安,遇見了、有那個緣分,可以買得起就買,有的是朋友送的。可是音樂鐘這個東西,是我要留下我那些貓的一個身分,如果牠是一隻三花貓,我就要去尋找一個跟樂器或者音樂有關的音樂鐘,我就買過來,所以這是我建立我家貓履歷的一個方法。

鄭:所以每隻貓都有主題音樂啊!好好喔。

心:所以就是這樣。這裡面有提到其中一隻貓,我買的是怎樣子的音樂鐘,它的音樂是怎樣子的感覺,它的外型。貓本來跟音樂就是在一起的,這篇文章裡面就有提到,國內外的貓跟音樂的創作,有些是作家寫、有的是音樂劇,有的是有歌曲,或者是作曲家以貓為主題所做的曲,所以貓跟音樂好像是相等的東西。

鄭:我覺得最有名的是「貓在鋼琴上昏倒了」,還有音樂劇韋伯的「貓」,我也去看過,裡面每隻貓的型態都不一樣。

心:貓跟音樂的淵源其實非常深厚,有時候仔細聽你家的貓叫聲,它也會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感覺上好像也有一些音樂的音律在裡面。

鄭:我記得有一年的聖誕音樂,就是有貓的聲音在裡面,那個好可愛啊。

心:每一年的聖誕節就會出版貓的音樂,用喵喵喵來錄成音樂。

鄭:很可愛喔,還有狗也是,非常可愛。老師還有提到另一篇〈水晶球〉,是怎樣的故事?

心:前面這個音樂鐘就是很愉快、很快樂的感覺,〈水晶球〉就比較悲傷,就是我的貓過世的時候,我會去尋找一個水晶球來代表那隻貓的過去這樣子。水晶球平常都是作為裝飾品,或者是玩具,那是一個球,大部分裡面有雪花,你要找到裡面是一隻貓主題的,其實不是很多、很難尋找得到。我就是刻意的,我的貓過世了,我會去尋找一個那樣的東西來作為牠的紀念碑,所以我桌上就是有好幾個這樣的東西,它不太像我其他的貓品,會設計一個空間讓它擺飾在那邊,它就好像跟我生活在一起,所以它經常是被丟在我的案頭、灰塵很多。如果我有那個貓物的展覽,這些東西也不會出去展覽,這個東西對我來講就是很悲傷的感覺,不過我就覺得好像替牠們留下一個身影,留下一個看得見的東西。有時候水晶球會跟音樂鐘是結合的,就是它也會有音樂。這個〈糖果盒〉就是更特別的一個東西,我們知道很多國外小孩子吃的糖,它會包裝一個鐵盒,就是馬口鐵做的盒子,然後裡面有糖果,那個盒子上有時候會有貓的畫、貓的造型,或者什麼貓的東西,其實有很多可以找。我就是有一天在店裡面看到有一個這樣的糖果盒,它是立體突出的一隻睡貓,有一隻睡貓睡在盒子上,然後睡貓是凸起來的,它的花紋就是一隻三花,我看到這個就突然想到我家的一隻貓,那隻貓的身世非常悲慘。一開始是因為我家有一隻貓生病被送到獸醫那邊,在那邊住院,我每天去看那隻住院的貓,旁邊有個籠子,有隻貓就叫得非常悲慘,我就問醫生,他說這隻是流浪貓,你們要不要?我們為了不要讓牠吵到在住院的那隻貓,只好把牠領養回去。牠的來源是這樣,就來到我家嘛,一隻三花小貓,小貓長到變成大貓之後,牠突然出現一種病症,像是癲癇,就是會口吐白沫、身體抖動,甚至還會彈跳、碰牆壁,非常恐怖的一些,等到去看獸醫,獸醫也說這個癲癇可能有後天、有先天,所以也不知道,可是如果要吃藥的話,就是要吃一輩子,最後獸醫的建議就是再觀察,不然讓牠自然這樣。我就記錄牠的發作,大概每一個月會發作一兩次,有時候一次、有時候兩次,牠再發作的時候,你最好有人在旁邊趕快用毛巾,不然牠會彈跳,可能會撞到頭、受傷,真的蠻恐怖的。這隻貓有這樣的病因,醫生也推測不出到底是為什麼,我自己的推測,牠可能是一隻實驗貓,就是被獸醫拿去實驗,你知道獸醫裡面有很多其實是沒有執照的,他們就是隨便拿一隻貓,把牠宰開,教你怎麼弄。那種黑暗面很多人都不知道。這隻貓我們叫牠十月,因為它是十月來到我們家,因為後來我看牠的毛,耳朵這邊感覺有開刀的痕跡,可是我問那個獸醫,他都否認,說這個是人家撿來,隨便放在那邊給人家要去的,所以我就覺得牠是一隻實驗貓。在實驗的過程中,可能動到了什麼,所以這隻貓就一輩子得承受一個人為的傷害。

鄭:老師,最後一個問題,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自己對貓這麼癡迷?

心:小時候的那種感覺,你小時候就跟牠在一起,所以好像牠跟你就有與生俱來的、不管在內外都跟你結成一體,還有一個就是,狗就有品種的大或小,可是貓的尺寸大概都是跟嬰兒一樣,當你抱嬰兒的時候,就是他跟人最貼近的時候。所以抱著貓、牠跟你相依偎的時候,就好像你跟嬰兒在一起的感覺,這個就是貓很大的一個魅力。除了貓的臉、貓毛,還有牠的智商,我覺得這個部分是其他動物很難取代的。

鄭:也許有些人覺得貓看起來就是一個小動物,其實牠很多時候是人類感情的一個對象,牠可以給你很多快樂、悲傷,或者是回憶。閱讀或書,就像是貓一樣,牠是可以抱在懷中,好像回到了子宮之中,我們在這個複雜、滄桑的人世之中,我們得到了最原初的撫慰。非常感謝心岱老師。

心:謝謝順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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