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羅毓嘉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主持/鄭順聰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鄭:今天的主角是羅毓嘉。如果你聽過他的名字就不會忘記他,看過他的人更不會忘記他,可是我更喜歡的,是他的男朋友。要不是我是他朋友,我可能會愛上他。毓嘉是台灣所謂的七年級生,他在三十歲出頭,就已經出了七本書。除了第一本《青春期》是自費出版,然後有詩集《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30歲了嘛?

羅:31。

鄭:30歲可是已經出了7本書了。我在這個年紀的時候都還沒有出過一本書,而毓嘉無論是在同志界或文學圈都已經非常的出名了。可是我們今天沒有要問這麼嚴肅的問題,我們來談說你下班之後都在做什麼?除了啤酒之外。現在除了「寶可夢」很流行之外,其實啤酒也還蠻流行的,只是不要喝太多。

羅:而且喝酒不開車。

鄭:毓嘉喝完啤酒之後更有魅力,你喝完啤酒都在做什麼呢?

羅:坐計程車。

鄭:電台對面有一個你很熟悉的地方。

羅:就是我的母校建國中學。

鄭:怎麼好像有點三條線的感覺?

羅:因為我剛剛在刷寶可夢的時候,發現建中裡面有一個道場,所以我非常憤怒。覺得怎麼可以在建中裡面有,可是我家旁邊沒有。

鄭:原來是這樣。

羅:我要打道場要走很遠。

鄭:這樣算「寶可夢世代」嗎?我們那個時候應該是「小叮噹世代」。

羅:小叮噹也是我們的世代啊。小叮噹應該說是跨世代的東西啦。

鄭:在我高中的時候,「寶可夢」大概才剛出來,你也算那個時代嗎?

羅:我應該是小學吧。

鄭:對啊,那你是那個時代啊。

羅:就是還在玩GAME BOY的時候。我小學的時候如果有GAME BOY已經很了不起了。

鄭:那應該是我在高中的時候。我還記得當時它是怎麼宣傳,就是日本的職棒選手在休息的時候,在玩GAME BOY。那讓我印象深刻,我好想成為職棒選手喔。

羅:而且第一代GAME BOY還是單色的,後來還出了彩色的。

鄭:所以你是國小在GAME BOY跟寶可夢的時代,然後讀了建中。建中給你的回憶是什麼?

羅:很微妙。那時候是高一,大家都彼此不認識彼此,老師就說不然就找一個住得離學校最近的同學來當風紀,因為他比較不會遲到,就可以負責點名。那時候我家大概住在離建中走路大概十分鐘的地方,所以我在高一上學期被選作風紀,我就做出了口碑。

鄭:什麼口碑?

羅:就是「凡翹課,風紀一定會率先離開」的口碑。高一上學期就這樣過了,高一下學期就這樣順利的連選而連任,到了高二的時候,因為分組、分班的關係,同學被拆散,可是我在高二班上獲得了一群強而有力的樁腳的支持。因為高一同班,然後高二又跟我分到同一班的同學,他們都是全力支持我,而且還大力遊說來自其他班級的同學。說風紀一定要選這個人,選這個人你一定不會後悔,他也不需要什麼政見,但是你們票給他投下去就對了。

鄭:那時候不用公假單嗎?像楊照一樣。

羅:公假單就是都自己簽啊,然後我還會幫同學簽病假單。念高中的時候就各種因素嘛,談戀愛啊,失戀啊,同學失戀要去陪人家,陪同學去北一女站崗,或者是陪同學去成功站崗,各種理由會驅使人翹課。

鄭:那你在建中有沒有幹什麼正事啊?

羅:幫《建中青年》寫文章。

鄭:你在建中有像楊照在《迷路的詩》裡面寫的那樣?

羅:《迷路的詩》那本書是一本文學青少年都會看的書。在我那個時候,大家都一定會看的。我那時候其實是紅樓詩社的,那個時候紅樓詩社跟建中青年社,是一種互利共生的關係,因為建青一直以來人就不是很多,詩社也是一樣,大概就是個位數的社員。所以當建青社發現需要有多少頁的空白頁面需要填滿的時候,他們就會來找詩社的人,問說最近有沒有寫什麼東西,快點借我們放一下。因為在男校嘛,文藝社團的人數很有限。我們也很開心,可以用不同的筆名,或者借同學的人頭投稿,然後學校就會發稿費給你。

鄭:你還記得你的筆名嗎?

羅:我還真的不記得了。因為一期建青裡面,你會用四、五個筆名。

鄭:所以一本都是你寫的?

羅:沒有,可能整本就是5、6個人寫的。然後大家會希望看到不同的作者嘛,所以翻開目錄大概可以看到20、30個人,但是其實可能是5、6個人寫出來的,學期末結算稿費。詩是算頁,一頁是1000元;散文跟小說好像一個字是一塊。

鄭:你是從高中開始寫作嗎?還是從娘胎出來,像孫悟空從石頭蹦出來就會寫作了?

羅:嚴格說起來,我第一次試著寫東西,應該是小六。小學的時候,老師就出了一個作業,叫大家寫詩。也沒有規定什麼主題,就是以心目中想要寫的東西。只是叫你交一個形式是詩的作業。我就寫了什麼啊?反正就是什麼季節啊,春夏秋冬,就被老師說這個傢伙好像可以寫,在交上來的作業裡面,寫得還不錯這樣。

鄭:結果到國中就一直參加比賽嗎?

羅:因為國中的時候,學校也有辦校內的文學獎,我就寫這、寫那的。那時候寫的東西其實很破碎,一些少男、少女的心事,很青澀的東西等等。

鄭:所以是《青春期》的作品嗎?你的第一本自費出版書籍。

羅:《青春期》裡面的作品大概都是高二之後的。

鄭:所以我要問的是,你比較有意識的,在詩這個文類的寫作。

羅:應該就是高中。因為高一的時候也不知道要參加什麼社團,所以在建中就進了紅樓詩社。詩社其實是個很有趣的地方,你愛寫詩就寫詩,學長們會回來帶詩歌朗誦,就代表建中去打台北市的市賽。這是詩社的功能之一。所以詩社就要練習詩歌朗誦,大家也會讀讀詩,有人愛寫詩,有人不寫詩,大家在社辦最常做的事情其實是睡午覺跟打橋牌。裡面有一櫃書,其中有楊照的《迷路的詩》,像陳克華、羅智成、夏宇這些該有的。

鄭:有白先勇嗎?你們一堆的學長。

羅:楊牧、白先勇,有小說、有詩,簡禎等等各式各樣的名字。

鄭:剛開始寫詩的人都是懵懵懂懂,你會想到說,現在31歲了,自己還在寫詩,你的感覺是怎麼樣?覺得很恐懼?

羅:我現在對於繼續寫作這件事情,反而是看得比較鬆散。其實是現在回去看,會覺得高中的時候過分嚴肅。

鄭:怎麼嚴肅?一直改、一直撕紙頭?

羅:那個時候是紅樓詩社的指導老師幫我們看詩,我大概每個一兩天都丟一首詩到他的桌上。因為都沒有在上課,都在寫詩。翹課其實就是去圖書館寫詩,或是去植物園裡面。詩丟到老師桌上,隔天老師再放回桌上,我就會自己去拿。常常是我寫個五、六段,假設我寫六段好了,有五段上面會有老師直接畫叉,其中一段會被圈起來,然後寫「非常好」。意思就是說,有一些好的東西在裡面,但是其他真的都是垃圾。

鄭:這個老師真的很不錯耶,所以你很感念這個老師囉?你覺得建中這個學校怎麼樣?一群男生在裡面,都沒有女生。

羅:很多女生啊!我們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公主。

鄭: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

羅:我自我認同其實是在國三吧。我當時其實是有女朋友的,國中的時候,而且我們從國一下開始來往。因為我是我們班永遠的第一名,然後她是我們班永遠的第二名,就這樣不知道為什麼被送作堆了。

鄭:你怎麼知道你喜歡的不是這個女孩子呢?

羅:講到這件事情,偷哭一下。國三的時候,我們班的體育股長,他是我的兄弟,我們從國一開始就滿熟的。考完試就去騎腳踏車啊、去打電動、去西門町鬼混之類的。國三那時候,他想要追我們班的另外一個女生。本人的文筆剛好有點好,就進行一個代寫情書的服務,可是沒有收費,所以我現在就覺得很後悔。總之,就是幫他代寫情書,代寫了一兩個月,然後他就每天來跟我諮詢要怎麼追那個女生,每天來問我。有一天我就在午餐時間,因為大家吃午飯會分成一小搓、一小搓人坐在教室不同的地方,我就突然很大聲對全班大吼,這種事情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來煩我了。醋罈子整個打翻。全班同學都嚇到,因為沒有人想到我會有這麼大的脾氣,他又是我在班上男同學中最好的朋友。當時其實我還不知道,只是覺得很生氣,他為什麼要一直來找我講那個女生的事情,然後我幫他寫情書,還要當他的軍師,他每天都在關心那個女生怎麼樣、怎麼樣,那個女生作業沒寫,他還叫我去罩她。所以我那天中午就大爆炸,把全班嚇到,後來那天下午我就翹課了。我就躲到校園的某個角落,去想說我為什麼突然生這個氣,當天快放學的時候,我們班一個跟我也蠻要好、可是不是我女朋友的女生,她就跑來,在校園裡面找到我,就找我聊天。那個女生後來的事情,我覺得很有趣,所以我們先跳過一下,那個女生後來她變成了心理諮商師。那個女生就說,我覺得你會不會是喜歡他啊。她看超準的,後來她就一路走諮商,所以我覺得這件事情其實很玄。我那天就想說,會嗎?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意思?

鄭:因為在你小時候的認知裡面,只有男生喜歡女生。

羅:對,而且我跟我當時的女朋友在一起,其實也很自然。就好像兩個人,因為條件各種原因,所以就被送作堆,然後大家就應該一起去看電影、牽手這樣。就只是覺得這是一件應該做的事情,不是我打從心裡喜歡的。並不是在那個當下,我就自我認同是一個男同志,而是又過了一陣子,我們班的體育股長他也沒有再找我談這件事情了,但是我們下課之後還是會一起去打撞球什麼的。他就騎腳踏車,我就踩他的火箭筒,扶著他的肩膀。夕陽的午後,然後我們在士林堤外,我扶著他的肩膀,突然就覺得我好想抱著他喔。內心有微微的顫抖。隔天我們去三重鬼混完,他又騎腳踏車載我回來。隔天我覺得很不對,就又去找那個後來變成心理諮商師的女生,我沒有跟我女朋友聊這件事情喔。

鄭:她會變心理諮商師,其實都是你害的。

羅:我就去找她聊說,「我昨天真的很想抱著他,該不會你上次說的事情是真的吧。」然後她就說,「我就說吧!」我覺得還滿幸運也不幸,我有一個女朋友當對照組,有一個我喜歡的好朋友,還有一個會聽我講這件事情的人。

鄭:就像電影裡面的智者一樣給你諮詢。

羅:這三件事情剛好在同一個時間發生,所以我對自己其實並沒有很困惑,或那種所謂對自我認同很困擾的時期。

鄭:你有沒有像《孽子》那樣,在大雨之中哭泣的場景。

羅:我完全沒有。我就想說,對耶,搞不好我真的是喜歡男的喔。然後過兩天,我就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我的女朋友,我跟她說,我覺得我喜歡上男生了。我寫了大概四張信紙吧。從頭到尾,把整個過程寫得很清楚。這對她打擊超大的,她後來高中聯考沒有考好。她後來在聯考沒有考得像她平常表現得那麼好。

鄭:果然真的就是青春期的故事耶。

羅:一切就是很衝動、很直覺。

鄭:國三的這個事情,對羅毓嘉來講是個轉捩點。慢慢的他對於自己的認同,他對於同志身分慢慢展開探索,最後寫了非常多的作品。文學方面也是一樣,毓嘉是詩跟散文的雙刀流。高中好像還是處在一個被壓抑的狀況,大學之後呢?

羅:高中時候其實沒有碰到什麼壓抑的事情,就像我剛講的,其實進了建中以後,發現建中其實有很多女生。

鄭:那老師的態度,那時候已經...

羅:也還蠻開放的。

鄭:因為我跟毓嘉大概差了12年,我們那時候不是壓抑喔,是根本不知道有這些事情,完全是不知道喔。到你高中的那個年代,老師已經是比較開放了吧。

羅:我進高中那一年,大概就是大家開始用網路的時候。那時候雖然還是用撥接,28K,有56K就已經很拉風的那個年代,大家也就是上BBS,在那樣的環境要尋找自我認同,其實並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情。建中在我進高中的那一年,也成立了同志的看板,而且是全台灣高中第一個同志看板。

鄭:我覺得對我們的社會有貢獻啊。

羅:老實講,我覺得我是很幸運的,沒有碰到那個所謂壓抑的時期。

鄭:今天訪問的是毓嘉,我之前訪問到的是陳俊志,你們分別代表了兩個不同世代的同志的處境。俊志是用他的生命、血淚去換來的。可是毓嘉呢,就我自己的觀察啦,他代表的是新的世代的同志,不再是以前悲情、邊緣的樣子。他是用正面、開朗的觀點,至少就表面來說,或者是說這個社會的氣氛已經在改變了,同志從邊緣的位置逐漸變成社會的一部分。

羅:但是大家看待同志的眼光,確實是越來越持平。就像有人喜歡吃牛肉麵,有人喜歡吃滷肉飯,各自愛吃的,大家就夾自己愛吃的菜。有的人就是絕對不吃香菜。你要逼著他吃香菜,他就印一個T恤上面寫說「我不吃香菜」。那你一定要逼到人家去做這件事情嗎?其實不需要嘛。只要知道說對方不吃香菜,你又何必逼著人家去吃香菜。我媽昨天才在跟我講說,你不要以為你自己還很年輕啊,過兩天你就變大叔了,看看你的肚子。

鄭:對,警告毓嘉,30歲之後,肚子很難維持住。我覺得對所有的同志來講,媽媽都是很重要的一個角色。你去看阮慶岳的作品,他對媽媽的感情真的是非常的深。像毓嘉最近的這本書《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我覺得他的題詞讓我非常感動。「獻給母親們」這一定是有涵義的,談一下吧。

羅:兩件事情,一個當然是我自己的媽媽嘛;另一個是我男友媽媽,她去年秋天過世了。這本書的出版日是壓3月30日,是我男友的生日,當初跟我的出版社也是約定要壓在3月30日,當作是給他的生日禮物。我的媽媽對我的影響很深,每一個同志背後的母親,尤其是男同志。我不敢說女同志,因為女同志的文化情境,跟男同志是很不一樣的。在男同志的文化裡面,跟媽媽的關係其實是最微妙的,有時候很貼近,可是也總是有人覺得說有什麼東西你是沒辦法跟母親說破。有些我自己的同志朋友,跟他們自己的母親是什麼都可以談,就像姊妹淘一樣。可是也有些人的母親,是家裡面反應最大的,反而不是父親。像我有個朋友的家裡,他父親是完全接受的,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然後媽媽是3年不跟他說話。所以每一個個案都不一樣,但是大家其實都比較在意媽媽的反應。就是爸爸接受或不接受,大家的態度就是一句話帶過自己跟爸爸的關係。

鄭:這個我作為女兒的爸爸,完全可以體會,像壁紙一樣。

羅:大家心目中的爸爸,好像用一句話或兩句話就形容完了。特別是講到父子關係,大家都會很快的帶過。但是不管跟爸爸的關係如何,大家聚在一起講家裡的事情,就都是在講媽媽,像我有一個高中同學的媽媽,好像就是很熱烈的歡迎她兒子的男同志朋友來家裡玩。他媽媽是很會做菜的人,常常就會跟我高中同學說,好像好久沒看到誰誰誰,點名我們這群姊妹淘,叫他找時間找我們去家裡吃飯,他媽媽就辦一桌菜這樣,還會不停的變出水果什麼的。就是一個神奇媽媽。那時候就高中、大學,直到後來唸研究所,然後大家開始上班,開始上班之後大家就會喝酒了,他媽媽還會在臉書上面回應。比如說我們出去吃飯,就貼大家的合照,他媽媽還會在下面回說,「大家好久沒有來家裡吃飯啦。喜歡喝水的話,家裡也有啊,可以多喝。有空來家裡喝水啊!」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媽媽。

鄭:那你媽媽呢?

羅:我自己的媽媽是國中老師。我相信她自己也應該知道她教過的學生裡面,有一些是男女同志。但是我媽當時的反應是,她知道她自己不可以有太保守的反應,但是她又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她自己的情緒。她知道該如何政治正確的回應這件事情,但是有時候你太政治正確,反而會沒有辦法消化自己內部的認知衝突。我覺得我媽一開始一直處在那樣的狀態,她到現在可能或多或少都在處理那個東西,比如說我喝酒、抽菸。比如說我所有的事情,在我媽的內心都是有一點負擔。

鄭:她的工作跟她的內心的衝突。

羅:她又知道去反對兒子喝酒其實沒有用,反正他還是會喝,不如就跟他說,不要喝太多。但是她內心的深處,其實是希望我根本不要喝。這樣子的一種內外在的狀態,其實我有好幾次半醉,大概十二點多回到家,我媽在那邊等門,然後她就會假裝在寫她的日文作業。因為她退休之後在上日文課,她就在假裝是在寫她的日文作業,但你知道她其實是在等門,那一瞬間我會有一種內疚,已經31歲了,然後還要媽媽這樣擔心。有一次我已經喝到半醉,就在她旁邊坐下,就盤腿坐在沙發上,然後把頭靠在她大腿上,就這樣側躺著,我們兩個就這樣談了兩個多小時的心。那一瞬間你才知道,不管我做任何的事情,媽媽她都是支持的,只是她會擔心,。那個擔心,我覺得是多數媽媽們,不管你是誰,媽媽對你、對小孩的擔心永遠是放在第一順位。她們可能會用各種方式來表達那個擔心,比如說罵你,有些媽媽會用這種比較激烈的方式。但是這個擔心,是媽媽們生來就有的,我想是母性或其他什麼的。

鄭:畢竟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這個情是很難斷掉的,可是它會轉換成各種不同的形式。今天我們要請性感的毓嘉,來為我們朗讀一些東西,而且他選的詩,跟剛才說到的媽媽還滿符合的,是〈教育〉耶。可是這個教育當然是不一樣啦,能不能請毓嘉來談一下?而且他今天的朗讀也是雙刀流喔,散文跟詩各一。

羅:我談一下〈教育》這首詩,因為這首詩是我在總統選舉前,在2015年冬天寫的。選總統的時候,大家當然會有各種意識形態的爭執,包括那時候改課綱的事情,在台灣鬧得還蠻大的,我就想說要如何用詩來談我們所受到的教育,以及教育在台灣的歷史上面扮演的角色,以及教育把我們變成什麼樣的大人這件事情。其實只是一個這樣的想法,我當時正在喝紅酒,所以第一段裡面就出現了紅酒。寫完了第一段,整首詩就一路往下開續,我半個小時就寫完了。

(羅毓嘉朗讀〈教育〉)

鄭:讀完〈教育〉之後,毓嘉要為我們讀的是〈正直的人〉。

羅:這篇是某一天下班之後寫的,內容就如同標題所講的是一個正直的人。我之所以選〈教育〉跟〈正直的人〉,是因為這兩篇一首是詩、一篇是散文,但是它們裡面有一些類似的東西,就是我們期望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樣的主題。不管我們接受什麼樣的教育、活在什麼樣的文化裡面,大家會對己自己有一個自我規範跟期待,但是那些期待會落空、規範有時候會被打破,你總是不能夠每一天都做得那麼好的那個時候,那該怎麼辦?其實這篇散文寫的就是我某一天晚上下班之後,感受到的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心情。我寫完就去吃晚餐,我就沒事了。所以那一天如果有準時吃晚餐,大概就不會有這篇作品,但是有時候就是這樣。

鄭:匱乏是靈感的來源。

(羅毓嘉朗讀〈正直的人〉)

鄭:「只是你睡著的時候,總是裸著雙腳。你想自己是個好人。」這是剛才〈正直的人〉之中,非常深得我心的一句話。有時候人早上起床之後,眼睛張開,心情會感到很茫然,當然有時候是不想起來。

羅:每一天都不想起床。

鄭:像毓嘉現在三十幾歲,出版了這麼多本書。對一個作家,或是任何一個事業高峰的男人或女人來說,他心裡一定有一個期望在裡面。如果要問毓嘉,你在30歲之後一定要完成一件事情,那件事情會是什麼?

羅:每天在上班的時候,我總是在覺得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因為寫財經新聞。剛好文學的這個東西,我在想說要怎麼讓它跟我所關心的這個世界有多一點接觸面。我最近比較常做的事情是跟各式各樣的男同志、女同志、跨性別的人聊天,聽他們講自己的故事。還去了美國交流。總之我現在所能做的事情,它並不是很文學的東西,而比較接近新聞。我在新聞學的背景所學到的就是「講一個故事」,很多時候其實人們對彼此的不瞭解、誤解,甚至說彼此的仇恨,很多時候是來自於,沒有人把別人的生活說出來,而又太多人在下評論的時候,是基於對對方完全的無知。這個東西會讓整個世界、整個社會,人與人之間的割裂越來越擴大。唯一能夠補起這個裂縫的,我覺得是「媒介」。我不要說是媒體,因為媒體這個詞在台灣好像已經變成是髒話了。

鄭:你希望用你的文字,讓更多人知道。

羅:當作橋梁。就是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在發生著,而這件事情不就是一個新聞記者,或者說我們所信仰的、美好的、傳統的新聞學所應該要做的嗎。我覺得我的背景是一個還滿混搭的,文學的、新聞的,又有詩又有散文,我本來又喜歡跟大家聊天,所有的東西在過了三十歲之後,它開始慢慢變成我現在所想要做的事情,去認識更多的人。

鄭:有沒有更具體的東西?比如說報導文學?一本小說,或者說你有一系列的作品要寫。

羅:它應該會是一系列的散文吧。

鄭:其實像你這樣的著作其實滿多的,你覺得你的特質什麼?因為你不可能所有的都寫嘛,你要找到哪一個面向,或者說哪一種風格去寫?

羅:我寫東西其實很隨興的,我其實沒有想過所謂的風格或者處理方式。

鄭:或者說你的題材呢?

羅:我想大概會是性別平權相關的題材吧。

鄭:會從類似像法律或者說是權利之類的問題嗎?

羅:我覺得主題應該是在我經過了一切的訪談之後,它才會浮現。雖然我出了4本書、3本散文,但是截至目前為止,我都不是說很有計畫性的在寫,而是時候到了,你所寫下來的東西,它自然會反映出你當時的狀態。我覺得這件事情是寫作所告訴我的,它留下來的是那個時候的我,在整理書稿的時候,那個時候的自己在想什麼、你關心的是什麼,它突然間變得很清晰,我覺得這件事情是很意外的,而我也很享受這份意外。它並不是你能夠計畫的,對我而言。

鄭:是一個突發狀況嘛,血糖太低或喝了酒。

羅:就像我的新聞職涯也是,你永遠不可能計畫你今天要做什麼,因為每一天都會有新的事情在發生,你計畫說我今天要去採訪誰,也許那個專訪你可以做,但是永遠在你做完專訪的那一瞬間,就會有新的事情發生,然後你就要跳上計程車,開始邊罵邊趕往下一個地點,邊趕往下一個採訪的現場。

鄭:最後一個,毓嘉其實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你有一個理想的幸福狀態的話,你會想去做一個什麼樣的事情,到大溪地像高更一樣去畫畫?你心中有沒有一個隱隱然、理想的、幸福的生活狀態?

羅:我覺得我很滿意每一個當下。

鄭:可是你又會爆粗口啊?

羅:爆粗口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隨時隨地可以爆粗口,其實是一件幸福的事。那個狀態是很好的,你活在一個動態的平衡裡面,你永遠知道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那個渾沌、清楚與不清楚中間的界線,我覺得就是人生最有趣,也是寫作最有趣的地方。

鄭:今天能訪問到毓嘉,我覺得他現在就是很幸福的狀態,他可以在30歲出了7本書。

羅:你很在意30歲出了7本書,超在意的。

鄭:而且又有一個,大家去看這本《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我看到這本書的時候,內心忍不住就爆粗口,想說如果我是男同志的話,我一定會愛上這個香港男人,不會愛上你,都在講什麼當下是幸福。他讓我覺得,我很喜歡這樣的人。

羅:因為我們就是一直在吃飯,整本書就是一直在寫吃飯。

鄭:很日常啊,生活很日常,帶著墨鏡很有香港男人的氣味。

羅:我媽就問我,你們每次見面都在做什麼。我就說吃飯、看電影、逛街。就是一般人約會會做的事情。

鄭:不管你事什麼身分,或者你在做什麼樣的事情,我覺得把握當下,好好跟你喜歡的人吃飯、散步、看電影、爆粗口,還有在沙灘上喝啤酒,享受舒服的海風,然後拿起《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想說賣得好好。

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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