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向大海,找到自己─廖鴻基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主持/許榮哲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許:廖鴻基曾經講過一個很可愛的小故事,他說其實海洋文學並不難,你只要超越兩個人就可以成為第一名。因為台灣從事海洋文學創作的人其實非常的少,所以你只要超越兩個人就可以得到第一名。要超越哪兩個人呢?一個是蘭嶼達悟族的作家「夏曼藍波安」,你可以理解,達悟族又在蘭嶼,他們的生命、生活都跟海洋在一起。另一個海洋文學的代表人物就是廖鴻基,廖鴻基住在花蓮,我們可以理解,花蓮就是楊牧講的「山風海雨」,一邊是山一邊是海。廖鴻基的寫作過程是很特殊的。很多作家都是因為童年、因為生活的想像而開始寫作,但是廖鴻基卻是真的從海洋開始的,他去捕魚,從討海人這個生命真實的旅程,一邊討海一邊寫作,慢慢變成一個作家。這個過程很難想像,一直到現在幾乎是一年一本、完全沒有停止的專職寫作了。這個過程非常特殊,這些年累積的作品也非常可觀,慢慢建構出一個台灣海洋文學的脈絡。在台灣寫海洋文學作品的人很少,但是他一個人就創造了這麼多的面向。讓我們來問問他,為什麼突然想到要去出海捕魚?

廖:30歲那一年在陸地上遇到了一些挫折,學歷只有高中,高不成低不就的一般工作,於是想轉換跑道、改變生活環境。過去一直接觸海,在海邊流浪也好或者是曾經跟漁民朋友一起出海捕魚,知道那是一片新的領域、新的世界。因此決心放棄陸地的一切,跑到海上去了。其實我並不是特別喜歡捕魚,而在戒嚴的時期,想去海上生活,成為沿海漁船的討海人是個最方便的管道。就因為這樣成為漁夫。因為不離開的話,我就必須一直檢視自己,所以覺得離開是個不錯的方式,也許是個逃避的心理吧。沒想到了海上,是那片世界接納了我,給我重新開始的機會。

許:那我再追問一下好了,在你的作品裡面,有確切寫道你逃避的是什麼嗎?

廖:有人說寫作者大概有兩種方式,一個是從自己開始往外寫,一個是從外面寫進來。我應該算是第二種吧!就是從生活裡面去寫,比較少寫到自己的部分。所有目前出版的19本書裡頭,寫到比較自己家人的是在《海天浮沉》這一本,而且是少部分提到,其實我很少提到自己,覺得海洋這麼寬、這麼廣、這麼深,寫都寫不完了,就比較沒有機會寫到自己的家人、感情等等。

許:因為剛才跟鴻基大哥聊天的時候,聊到少年小說,少年小說有一種特質,就是「在家→離家→返家」,開始在家裡,因為某些事情而離開家裡,最後完成外面的事件再返家。所以我很好奇,少年小說的某種開頭是因為在家裡遇到了一個什麼樣的狀態,而那個狀態逼使你往外走。我在你的資料裡面看到,你在30歲開始出海的時候,之前做過水泥公司的採購員、也到印尼養過蝦。

廖:其實在花蓮的水泥廠工作,對我來說就覺得生命被關住了,因為每天陽光最亮麗的時候,我都被關在辦公室裡頭。我常想自己能不能不要被關住,一個生命為了維生、賺取生活費而必須被關著,一直很羨慕窗外飛舞的蝴蝶、鳥,因為牠們自由自在。所以當朋友去印尼投資養蝦,問我要不要在造廠幫他監工,我當然立刻就答應了。放棄水泥廠的工作到印尼去了,跟後來的出海一樣,都是一種離開。這兩種離開也許都代表著某種基本個性吧,就是我並不喜歡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容易厭倦,離開原來的地方、尋找新的世界,然後再回來。

許:我們對鴻基大哥的理解或是看到的樣貌,就是一個溫和的人,溫和到會好奇,在你年輕的時候,這就算是當時的一種叛逆嗎?

廖:其實認識我比較久的朋友就知道,我的表面溫和,其實內心並不安分。我的內心其實常常像是有像火一樣在燒,告訴我不能再停留下去、不能再如何了,所以我會經常做一些類似叛逆的行為,去做一些別人沒做過的事,去突破一些自己被侷限住的框框。

許:有點像一部公路電影,生命中不斷地在移動,但是這個移動不在公路上,而是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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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在沿海漁船上工作了5年,接著就鯨豚調查,參與許多海洋計畫,剛開始是漁夫,後來就是水手。漁夫就是以捕魚為職業;水手就是以航海為職業。

許:你去討海的時候,有沒有過度期?一個在陸地上生活那麼久的人,現在突然在30歲去討海。其實漁夫在30歲才開始捕魚,應該算是很晚的吧?有任何不適應嗎?這個不適應可能是來自於生理的、價值觀的,或者是社會價值的認定,這裡面有沒有遇到一些衝突或壓力?

廖:我先不講歲數。即使拋開這個議題,人是陸地的動物,然後到海上,最簡單的比喻就是陸地上十分的穩定,而甲板雖然風平浪靜,但是每一寸都是搖擺不定的,所以很多事情都是重新適應、學習。能在甲板上重新站起來、站得穩,能夠在甲板上吃飯,能夠在甲板上做任何的事情,我想就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了。每個人大概都有暈船的經驗吧,大部分的人也都會暈船,我暈船暈得厲害,暈了大概半年的時間。所以在這半年的時間,要讓自己在這個世界重新站起來,就是一段滿辛苦的過程。

許:我記得我到綠島這麼近的地方,我就吐了兩次,暈船真的是一種地獄的感覺。而且半年這麼長的時間,你是怎麼度過的?

廖:有人形容暈船是生不如死,意思就是生不如死的日子過了半年。加上捕魚是個重勞力的工作,它的出海作業時間常常是大家都在溫暖被窩的半夜。像這樣的挑戰我能夠忍受過來,如今回頭看,現在叫我去的話,我大概無法適應,可是當時大概就是想要離開吧,或者心裡面有個信念:「這是海洋對我的邀約」。過去在海邊流浪的時候,就曾聽到海洋跟我說,回來吧!回來當一條魚吧!像這樣的邀約,雖然是浪漫的憧憬,但是我聽進去了,我知道海洋終有一天要給我看到它的精髓寶藏,所以一直在等待。

許:你暈船的時間很長,當有一些捕魚人跟你說,討海人要有討海人的命,你這樣算是沒有討海人的命。你面對這樣的說法時,認為什麼是所謂的討海人的命?

廖:我想我比較適應一個人一艘船在大海裡頭,比如說我們到花蓮去,開車從海邊過,你會看到海上有一盞燈,那一盞燈可能是一艘船,船上可能只有一個人。我們在陸地上很難想像有一個人開著一艘船,在漂泊的海上作業,這是很難想像的,而我過去就是這樣的人。回想起那一段時間會覺得辛苦,但是辛苦的歷程讓我得到很多陸地上得不到、看不到的風景等等。

許:這個部分除了自己身體上的狀況之外,家裡沒有任何的意見嗎?

廖:當然,家裡全部都反對。太太反對的最厲害,女兒跟著媽媽一起反對我。我只能一直告訴自己說,女兒也許還不能明白,我在做什麼,等她長大一點,也許有機會讓她看我的作品,讓她了解我在認真努力的耕耘,只是耕耘的不是土地而是海洋。因為很想這樣告訴她,所以當她成年以後,我一直想帶她出海,帶她去看看我所經驗的世界。過去的漁船為比較窄小、容易搖晃,比較不舒適,所以不敢強邀她上去。後來推出賞鯨活動,賞鯨船就舒適多了,就開始一次一次的邀她,可是她都拒絕,她對於我出海這件事情一直不肯諒解。因為我很早就離開,她跟她媽媽生活,就比較少跟我一起,可能在她的心裡面,覺得因為我出海這件事情,才造成離開。一直到她成年以後,有一次她主動邀我說,爸我跟你出海。我心裡面好高興喔,女兒終於長大了,結果那次她是跟她男朋友一起出海。所以那一趟出海,她跟她男友坐在船頭,我在賞鯨船上解說。但我心裡面認定,今天就為我女兒一個人做解說。把過去她對我出海不諒解的部分,用解說來讓她明白。

許:我覺得這個畫面非常動人耶。一個爸爸在上面解說,那個聲量、音量、內容,其實都是為了那個船頭的女兒,而且那個女兒可能還背對著你。那有一種非常寂寥又非常空曠的感覺。

廖:背對著我還沒關係啦,其實她男朋友在她旁邊,她男朋友手環在她的臂膀上面,然後我講著講著,心裡面有了很大的感觸,我再怎麼樣經營我寬闊的海,都不及她男朋友手臂所挽起來的小小的海。那一刻是心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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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她一定也感受到了某一些東西,那個感受的東西還沒有到那麼大的勇氣,跟你好好的和解。我覺得她這個年紀,大概已經跨過那個不能夠理解的狀態,只是跨過了跟理解了、解決了,都還有一點距離。那家人部分呢?尤其是父母親的部分。

廖:我想一個兒子到海上去,以台灣的傳統觀點來說,一定都是反對的。他們認為說海洋是危險的,你幹嘛要去做那種高危險度的工作,所以我的父親跟我說,真的那麼喜歡海嗎?我們可以買幾艘船,讓你當船東、當船老闆,你不必自己親自下海去,等等這一類的反對都有。我知道他們都是好意,可是再大的善意,他們也沒有辦法替我走這輩子,這輩子一定是自己的腳在走,我想我就做出成績吧,做出成績就是最好的解釋。他們的反對,我就默默的承受。一直到第一本書出版的時候,就當作是一個很好的解釋,邀父母都到新書發表會的會場,然後讓他們分享榮耀。

許:所以他們那時候已經可以理解了?

廖:那時候還不認同,第一次的新書發表會上,我的父親還一直舉手,一直舉手發言。站起來就說,廖先生,他稱呼我廖先生,「廖先生,你在海上逍遙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父母對你的擔心?」我的父親這樣子的挑戰,可是我還是這樣回答,「我會做出更好的成績來回報我的父母。」

許:但他在問這句話的時候,觀眾知道你是他兒子嗎?這又是一個很特殊的情境,我覺得這個情境也很適合當作另外一篇小說來寫。我們在廖鴻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你對海有很深的情感,可是很少看到你跟家人之間的東西。

廖:有一次我父親跟我說,怎麼這麼久沒看到你出海?他變成是鼓勵的。你在海上能夠創造出的新世界,創造出的成績,是遠遠超過過去在陸地上的,所以他認同了,而且認同你應該要出海才有成績。你竟然這麼長的時間不出海,所以就趕著我出海。

許:但其實捕魚跟寫作還是有距離的。為什麼捕魚這件事情到最後會變成寫作?而且到現在為止,寫作已經完全壓過捕魚了,為什麼?

廖:我想我不是一個職業漁夫,所謂的職業漁夫。從小家裡就是幾艘船就在海上作業,我並不是傳統的漁家子弟,我是半路介入的。所以當我30歲過後才跳到海上去、跳到捕魚這個領域,我捕到的每條魚對我來說,都是全新的經驗。我看到魚的美麗,原來活著的魚跟死去的魚差別這麼多,看到這些捕撈,看到這些魚的生命現象,我心裡的驚喜跟驚奇,讓我想要去述說它們的美。我想如果是傳統漁家子弟的話,他們可能就覺得習以為常,這個沒什麼。可是對我來說每一條魚都是好的文學題材,所以每一條魚我都認真的看待,然後盡量的去記錄它們。

許:所以在捕魚之前,你沒有寫作這個習慣,或者寫作的動力?你年輕的時候沒有寫作的經驗?

廖:年輕的時候,包括連作文課都是痛苦的事情。覺得作文真無聊,出一個題目,然後兩個鐘頭不知道要寫什麼,經常是這樣卡在那裡。所以寫作對我來說,包括跟女兒的媽媽戀愛的時候,連寫情書都覺得困難,為什麼要去寫一個情書?對我來說,要用文字來表達,一直都不是一件很順利的事情。

許:但到了那個點的時候,你開始寫作的時候,已經捕魚捕多久了?到第幾年了?

廖:其實陸陸續續,大概一年過後我就開始寫了,包括讓我很震撼的是,帶我進入這片世界的老船長,他們大半輩子在海上生活,有時候跟我講一些他們在海上生活的故事,聽起來都十分精彩。那個精彩是因為有關於生死,可能在海上遇到了什麼狀況,遇到了颱風等狀況,沒命逃回陸地,這些聽起來十分精采的故事,為什麼沒有人寫?於是我心裡面第一次想:「也許我來寫好了。」因為我跟他們一起生活,很靠近的距離聽他們講故事,我就把他們說的這些故事做成筆記,也許有機會來我可以寫這個,然後才開始寫作。因為我自己在海上生活,加上自己在海上生活的經驗,來寫他們並不難,所以我就開始寫了。

許:我記得你寫的第一篇作品,至少是我們所看到的第一篇廖鴻基的作品,是叫〈丁挽〉?

廖:那是第一篇得獎的作品,其實討海人第一篇寫的是〈鬼頭刀〉。〈鬼頭刀〉在報紙上發表過,現在出現在高中版的國文課本裡頭。其實〈鬼頭刀〉也差一點得獎了。〈鬼頭刀〉那一篇作品參加過文學獎,我大膽的把它投去文學獎。那個時候時報文學獎,只取一名叫首獎,也沒有第二名。那〈鬼頭刀〉進入決審,又進入決審評分的第二名,就差一分而已。

許:其實我可以想像一下那個感覺,作為一個寫作的素人,然後也沒有太多寫作的經驗,可是真正在寫作的時候卻是得到這麼多的注目。第一個可能是題材很特殊,第二個就是那個情感不是虛構的情感,而是真實生命經驗的人才能寫出來的東西。開始的那幾篇作品〈鬼頭刀〉、〈丁挽〉,或者叫〈鐵魚〉,其實都是以魚為篇名,可是它大部分寫的還是人,人跟海之間的關係。那你能跟我們聊一下,講其中一個的故事嗎?

廖:〈鬼頭刀〉首先吸引我的注意,是這種魚經常一對一對游在一起,然後你勾到其中一隻的時候,通常是母魚,而公魚會陪伴它到最後一刻。那是會讓人很動容的,你會捨不得把這條母魚拉上甲板。所以寫這篇文章的主要脈絡就出現了,再加上漁人跟它們的對待關係,漁人如何看待這樣的關係,就寫了〈鬼頭刀〉這樣的文章。

許:我記得你在〈鬼頭刀〉裡面有這樣的描述,那隻公魚看母魚的眼神就好像在說:「我只能陪你到這裡,這是最後一段了。」

廖:對,就是公魚陪母魚到最後,我要把母魚拉上甲板的最後關鍵,那隻公魚整個姿態包括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從來沒有看過魚是這麼溫柔的表情。那個肢體語言跟表情,我都覺得那根本就是在講話嘛!是最後一刻在對母魚說,就陪你到這裡了。所以我很想放掉它,因為沒有辦法破壞人家的姻緣。

許:我覺得這就是人對動物的看法,可能另外一個漁夫看到的話,就會覺得太可惜了,沒有兩隻一起抓到。可是在廖鴻基眼中看到的,就是魚跟魚之間的感情,就像人跟人之間的一樣,在最後道別的那種無奈,可是又不得不離開的那種狀態。這個狀態其實就是作家獨特的心靈,才會變成作品美好的想像。我們再多講一點,當你在開始寫作的時候,後來去做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不再捕魚了,因為你跟海的關係本來是漁夫跟魚的關係,可是漁夫跟魚其實有一種敵對關係,可是在跟海相處的過程中,你在裡面轉換了一個關係,變成作者、觀察者,後來你成立了「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可以跟我們聊一下黑潮這個部分嗎?為什麼要成立黑潮這個基金會呢?

廖:先講一下為什麼要叫這個名稱,因為黑潮是北半球流速最快的洋流,台灣陸地上的一草一木幾乎都深受它的影響,是北半球流速最快的,也是地球上主要洋流。這麼大的天然力就在我們身邊,它把西太平洋大洋性的生態,整個推到全東部岸緣。那我很幸運就在黑潮裡頭捕魚,在黑潮裡頭做鯨豚調查,也覺得自己深受黑潮的影響,包括自己生命的答案也許不是在陸地上尋找,而是在黑潮裡頭尋找。黑潮影響台灣這麼深遠,所以即使成立一個有關於海洋的基金會,我也想臨摹黑潮的那種能量,默默的影響著台灣。是在1996年,捕魚第5年之後,我就轉而從事鯨豚觀察。會轉到鯨豚觀察是因為捕魚那5年,在甲板上有很多 精彩的鯨豚遭遇,那個回到陸地上跟人說,也沒有人要相信,不知道我們的海裡有這麼好的鯨豚資源。所以打算開始做鯨豚的資源調查,那一刻之後,1996年做了一年的調查之後,1997年就推動台灣第一艘賞鯨船,然後1998年成立基金會,它的順序大概是這樣子。

廖:這一篇講鯨豚擱淺的文章,篇名叫〈小強〉。

(廖鴻基朗讀〈小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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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般人去看鯨豚的時候,其實可能是帶著一種獵奇的心情。可是我想你一定要告訴他們的,絕對不是獵奇,你想要告訴他們的,是你對於海洋的觀察,或是對這個海洋的理解,或是對鯨豚的同理之類的。

廖:鯨豚它們是海洋哺乳動物,以海洋食物鏈來說,它們是高層的消費者。就是海洋食物鏈之中,它們站在金字塔的頂端,它們的存在代表著海洋裡頭的這個金字塔、這個食物鏈、生態是完整的。當它們在這個海域慢慢減少的時候,表示這個金字塔是鬆動的;當它們完全消失,這個金字塔就垮掉了。所以它們是一個指標生物。在我們的海域裡頭如果還有鯨魚、海豚可以看的話,我們應該珍惜。另外,我覺得人在陸地上自以為是,常常我們覺得人是萬物之靈,所以我們來到海上認識鯨豚,我想很多人是帶著我是高高在上的、我來這裡觀賞動物的表演,用這樣的角度或者是娛樂的心情,我出海去逛逛、玩玩。可是我常常在透過賞鯨船的解說過程告訴他們,我們來到它們的家園裡頭,我們來到它們的領域裡頭,其實它們在這裡的生活能力,比起人類是強太多了。我們只要安靜的、換個角度去觀察它們,我們將會學到許多。它們在教我們什麼,而不是我們去那裡高高在上的,我常常用這樣的角度,在賞鯨船上對遊客們解說。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希望出來玩還聽別人講道理。但就是要婉轉地告訴他們,海洋跟陸地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也許我們在陸地上可以學到一些智慧、了解一些生態,那麼在海洋裡頭,一樣可以透過鯨豚來讓我們成長、得到一些。

許:我們跟魚、海洋的關係其實是很特別的,大部分的人在意識到魚的時候,還是把它當作食物。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我的一個朋友,《聯合文學》的總編輯王聰威,他有一次在「編輯室報告」提到,跟廖鴻基大哥吃飯的時候,吃到一條翻車魚之類的,緊接著你就跟他解說,我從來不吃翻車魚,他就很緊張。當然這可能是一個筆誤,但是可以看得出來,鴻基大哥對於魚類的文化,我們可能只是把魚類當作海鮮看待,可是要如何去跟有這樣概念的人去說魚的故事。

廖:人類都是生態消費者,魚當然是我們的選項之一,可是我一直覺得,如果我們可以有所選擇的吃。有所選擇的意思是說,我們盡一步去了解它,這種魚的採捕過程不健康,這種魚已經位於危險的階段,這種魚是活化石不應該吃它。剛剛提到的翻車魚,我的認知是這樣,它的形體、行為也好,是會躺在海面上曬太陽的魚,長相是那樣的魚,根本就是活化石,那個拿來做研究、珍惜都來不及,竟然用來大量的吃。所以我一直主張不要吃翻車魚,就是現在所說的曼波魚,因為全世界好像只有台灣在吃它,然後吃了又把人家改名字叫曼波魚。

許:其他國家沒有在吃翻車魚,為什麼他們不吃?

廖:那個魚本來就沒什麼味道,它身上的水分多,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過去頂多只吃它的腸子,腸子脆脆的叫龍腸,其他的身體都丟掉,因為真的沒有什麼滋味。後來抓到沒魚可抓、沒魚可吃,連這個都拿來炒作。

許:所以吃翻車魚好像是這幾年的事,以前好像很少對不對。

廖:以前漁人看到它是不想抓的,因為沒有太大的加值也沒有人吃所以不想抓, 後來就是因為魚季炒作,讓它成名了以後人們要吃它,就有了這個需求。

許:所以原來是炒作。我必須要講說,有一次跟朋友出去點了魚,他們就說這是翻車魚,後來吃了之後,我覺得真難吃,我就想說以後要告訴大家翻車魚很難吃,大家就不會點了。你跟大家說牠活化石,大家就會想看活化石長什麼樣子。有些人你很難去跟他解釋,因為他們認定的價值跟我們的價值是完全相反的。我記得兩年前鴻基大哥出了一本書《划向大海找到自己》,他引用了《海賊王》的一句話,海賊王裡面有一個角色說,「假設全世界最美好的東西叫夢想,那麼還有比夢想更美好的東西嗎?」那個主角就說,「比夢想更美好的東西,就是一群人去完成一個夢想。」因為這個書裡面,一群大學生做獨木舟去環島這件事情,這絕對不會只是樂趣而已,這裡面必然有很多複雜的關係跟凶險。

廖:一開始是海洋大學的一位蘇老師,帶著一群學生去做一個計畫,就是用獨木舟來環島,當然是用接力的方式,但是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開創。過去台灣的大學生,在路上環島可能都還有問題,現在還要拉到海上去。大家不看好這個計畫,可是他們竟然將近完成了,最後沒有完成是因為碰到颱風。第一年沒有完成,因為遇到巴巴風災,所以就停在墾丁。第二年他們想擴大,把接下來台灣東岸的部分完成。第一年他們的成果巡迴我才認識了他們,我覺得這件事情真的值得鼓勵。所以第二年當他們擴大,結合了東華大學,我也剛好在東華大學兼課,就有機會更進一步的參與,他們也邀我擔任文化顧問。所以我在這個團隊理頭,分享自己的海洋經驗、海洋生態,希望不只是一個海上休閒、娛樂活動,它包括的是大學生對海洋整體的接觸、了解。自己也一直有一個夢想,希望有一天能夠用手划的方式,不是藉由動力的方式,把自己家鄉花蓮的海岸都划過一遍,140多公里都划過一遍,這也許是個機會。所以我也積極訓練自己的體能,包括划獨木舟的技術,就參與了划過花蓮海岸的這一段。

許:有一些危險的狀態嗎?因為坐船跟划船還是差異很大的狀態。

廖:當然划獨木舟是用人為的力量,要去抵抗天然力。所謂天然力,海況就先不講,單單海流這個狀況,我們知道東岸是黑潮流域,黑潮的流速是知名的,它大概有三到四節的速度。海上的速度是用節來算,一節大概是每小時1.85公里。所以人的划船速度很難抵抗這種天然力,如果划船遇到逆流的話,你會感覺自己一直在划,可是船隻一直在後退,碰到這種狀況怎麼辦,要怎麼處理。更何況如果碰到海況如何惡劣的話,要怎麼處理?怎麼撤退?等等這一些,我想這不只是夢想跟熱血。如果熱血跟夢想拉在一起,現實生活上都要經過很大的考驗,這些大學生們,能夠這麼一趟走出陸地的邊界,然後到海域裡頭去,一個暑假回來之後,我發現他們的改變,竟然自己會相邀的到海邊,直接跳下去游泳。我想對海的感覺是整個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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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假設有一個來世,來世的時候你可以選擇去當你最喜歡的魚,那你會想要當什麼魚?

廖:年輕時候的浪漫吧!我常覺得自己在游泳池的階段,自己怎麼能夠很輕易的沉到底,在水面游泳跟沉到底兩件事情來比較,沉到底是比較難的,很多人會游泳但是沉不下去,我很輕易就能沉到水底、仰望水面的波光。高中時期,我就覺得自己很有能力做這件事情。

許:所以就很像魚的狀態啦,只是沒有鰓。

廖:所以那時候還蠻自負,就說你們都去水面上游吧,我喜歡當一條沉在水底的魚。就是一條孤單的魚,我想這是年輕時候的浪漫。捕魚這麼多年,看到這些美麗的魚,也吃了不少的魚,如果下輩子能夠償還的話,就讓自己當一條魚然後被捕,有這樣的心情。再來說到當魚,人在塵世裡頭生活,難免會碰到恩恩怨怨,難免會跟人有一些牽扯,讓我不大愉快,也許當一條魚會讓我比較愉快,也許不用去跟很多人經營出某種關係的那種生活。我喜歡海也是因為,自己到了漁船上面工作,自己一個人開著一艘船,或者跟著一個老船長,我的人際關係變得再單純不過了,我面對、相處的是大自然,不必戴面具講話、不必看人臉色,所以我在海上會那麼愉快,可能是因為個性上的孤僻,孤僻到想當一條魚。

許:就是跟這片海想處是最自在的。海不是一個掠奪的資源,而是一個可以分享,甚至教導我們學會很多事情的場域。

廖:我們是海島居民,我們一定要學會尊重我們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