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出一片自己的天空─袁瓊瓊 | 新活水 Fountain of Creativity

主持/許榮哲 記錄整理.圖/劉小玲

許:每個作家的特質都不一樣,但有一種作家永遠不會被遺忘,因為他在整個寫作過程中,寫出一個經典的作品。而這個經典作品會不斷地出現在不同選集、教科書裡面,變成即使沒有親眼見到這個作家,或者到這個作家過世之後,作品成為讀者心裡面對作家的印記。今天的來賓袁瓊瓊老師,稱她為老師是因為在我開始寫作的時候,她的作品就太有名了,不斷地出現,瓊瓊姐在30歲的時候,寫出了非常經典的作品《自己的天空》。《自己的天空》這篇作品在台灣小說史上非常重要,它是80年代開啟台灣女性主義的文學作品,即使到現在女性主義經過了各式各樣、不斷地轉變,我們談起女性主義都還是要回來看袁瓊瓊的《自己的天空》,它的開頭是這樣寫的,「她一下就哭起來了。」結尾是這樣講的,「可是她現在不同了,她現在是個自主、有把握的女人。」開頭為什麼要哭?結尾為什麼她變得不同了?她是個自主、有把握的女人,在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整個發生的過程幾乎就是女性在爭取自己的權力的過程,影響了非常多後面的女性主義論述。今天我們邀請到瓊瓊姐來跟我們分享她的論述,還有寫作的經歷。最近的一期《聯合文學》,他們做了一個專輯,請作家帶著採訪者回到童年的現場,回到他最初的原鄉,重新去看這個可能已經好幾十年沒見過的童年場景,從那個童年場景開始回溯起「袁瓊瓊」跟「眷村」,這兩個其實沒有這麼強烈連結的詞。對比較後面的讀者來說,說到「眷村」可能會想到朱天心。

袁:事實上,眷村有一種明顯的氣味,它的氛圍以及人跟人的關係都完全不一樣。我得說,我的作品裡頭有一年得時報文學首獎的《滄桑》,那篇完全寫的是眷村,但是中間其他的東西滿少的。

許:我舉個例子好了。你提到眷村裡面的家裡都有很多洞,對我而言,我很難想像,為什麼在眷村的家裡、公共的場域裡面充滿了洞。我一開始懷疑洞到底是什麼意思,它是個隱喻嗎?能不能跟我們分享一下,為什麼眷村裡面會有很多洞?

袁:好像很少人談到眷村的牆上都有洞這件事。是這樣的,我先講一下所謂眷村人的氣味。其實你在一個地區待很長一段時間,當地人身上就會有一個只有當地人才能辨認出來的氣味,比如說從南部上台北來的人,就算已經在台北待了3、40年,但是還是能夠認得出誰是從南部上來的。因為每個地緣的人都會有一個獨特的狀態,你沒有辦法仔細來分辨或是條列來分析,就能更感覺到,眷村的氣味就是這樣子的一個東西。講到眷村裡頭的洞,這其實是跟青少年成長期的性好奇有關係。主要是因為,我們那個時候眷村的房子在蓋眷舍的時候都是統一蓋的,你想在民國38年,1950年甚至到1955年那麼早的時候蓋的,那時候他們使用的建材多半是土,當時台灣的鄉村所使用的都還是糯米,用糯米跟稻穀來築牆,所以它是一種非常軟、容易穿透的牆。我們眷村某方面來說是沒有祕密存在的,因為家家都是門戶大開,你隨時都可以跑到別人家裡頭,這樣來來去去沒有人會攔你,可是還是有一些私密的地方,所以淘氣的男孩子或者是好奇心特強的人,他們就會在牆上鑽洞。洞最多的地方是公共廁所,我們那個年代還是公共廁所,家裡面是沒有浴室也沒有廁所的。公共廁所是木板蓋成,我相信也是非常粗糙、容易弄斷的木板,就會有非常多的男孩子在那上頭鑽洞,鑽一個圓圓的洞,然後平常的時候就塞一個衛生紙。女孩子睡覺的房間,隔壁的男生也會這樣子鑽一個洞,在一個比較隱密的角落,可能是在上方或下方,一個小小的洞,然後塞上一個衛生紙在裡頭。因為塞上衛生紙的時候,隔壁就不會透光進來,因此一般是不會被發現的,等到他要偷看的時候,再把洞拿開來。可是事實上那是一個很微妙的情況,鑽洞的那個人知道有洞在,被看的人也知道有洞在。這個事情你往深裡看,在生活中間會覺得好像有人很壞心眼的來偷窺或什麼的,但是真正來說那又有一個很微妙的表演性質,因為你知道有人在看。

許:表演性質聽起來很妙。

袁:我相信年紀比較大的成人對於這樣的事情就比較沒有那麼大的興趣了,會做這種事情的,大多是16、7歲,甚至13、4歲,或者更小的,10歲左右的小孩子,所以被看的跟看的人都是在這個歲數上,我們對於身體什麼都是充滿好奇心。尤其是女孩子,在那個年紀的時候是很有自覺的,覺得你要看那我就擺擺姿勢,因為我已經知道那個窺視孔在哪裡嘛,所以我會知道在哪一個角度讓他看,我會比較美。甚至說為了要被你看,我會先收拾好,就會有那樣的一個隱微的表演狀態。但是有時候心情實在太壞,不要讓你看的時候,就拿本書一擋擋在前面,你就看不到了。那是最早期的網路直播。

許:網路直播秀,這倒是我們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可能是跟土質有點關係。

袁:現在當然不行,現在是鋼筋水泥,那時候真的是拿枝鉛筆鑽一鑽就會鑽出一個洞來,我們那個牆非常的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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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現在你回憶自己以前就讀的學校,回憶起童年的時光,我覺得很有趣的是,你想到的是老師的各種體罰。

袁:我們那個時候,挨打是常事啊!我是1950年生的,我們是初中不是國中,初中要聯考,競爭非常激烈。因為要讓你能夠考上,所以我小學5、6年級就開始補習,那個時候早上6點要去學校,要上課上到下午6點回來,一進教室第一堂課老師就拿成績來看,就開始打人一直打到最後一堂。老師打人當然是有各式各樣體罰的方式,或者說他實在打得太痛了,就叫學生兩個人面對面彼此互打,這也是有的。我們那時候都打啊,大家都很習慣了。但是大家就發展出逃避體罰的方式,或是說被打了以後怎麼樣來處理,包括擦橘子皮,用橘子皮擠的汁擦手、擦萬金油、在屁股上墊書本。

許:我對這個東西特別感覺,雖然我是1974年出生的,但是我讀得是私立學校,那個體罰很可怕。我們老師有一個很可怕的體罰方法,就是你考不好的時候,他會叫你把鞋子、襪子都脫掉,緊接著就跪在講台上面,兩隻腳朝天,然後拿藤條的頭打你。這個動作最痛苦的不在這裡,雖然它很痛,我們老師還會揶揄你說,這個打腳底會刺激你的生長,所以以後你長大之後還會感謝我。基本上,我覺得這是胡說八道,因為我被打那麼久也沒也特別長高。我說最痛苦的地方是在於,當你被打完之後,你不能當場穿鞋襪,你必須拎著你的鞋子、襪子走回去,而且你還會走過你最喜歡的那個女生旁邊。這整個過程,是在學生時代最難忘的一個記憶。

袁:這是精神跟肉體的雙重虐待。你們的老師有虐待狂喔,這個牽涉到心理變態了,已經過頭囉。

許:但是,因為基本上他是少年組的,。他就是在少年組的,所以他就有一套自己的方法。「眷村」這個名字會讓我想到一個東西,你的名字叫「袁瓊瓊」,這是你的本名。「瓊」這個字它有個特殊的意義嗎?

袁:有啊,我母親懷著我的時候,我父親留在大陸。那時候是國民黨遷台,所以留在大陸意味著「可能永遠不會回來」,可能就會死在那個地方,因為他還在做最後的對抗,結果我父親竟然能夠來到台灣。他來到台灣以後,看到的就是剛出生的我,我父親是一路跟共產黨打,打到最後撤退到海南島,海南島叫「瓊州」,他是從海南島返回台灣,在海南島也待了一段時候,為了紀念他安全回來,因此我就叫「瓊」。

許:所以這個「瓊瓊」的意思是從海南島平安回來。

袁:對,跟他平安回來、沒有戰死這件事有關,我的名字是有紀念性的。

許:你的第一篇小說〈路〉寫的就是跟父親有關的一個故事。對我而言,作家的第一篇小說都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就是你在這個年紀、開始寫一篇小說,如果你寫的東西是真實的,那麼那篇小說裡面的情節,對於那個年紀的你來說,會有一個特殊的印象或記憶,可以聊聊嗎?

袁:沒錯,我想一個人開始寫小說,第一篇寫的東西一定是以自己的人生為借鏡,多少會有真實的成分。〈路〉這篇作品大概是我在念高中的時候寫的,我父親剛剛過世,因此我寫的就是我父親過世的一些事,回憶一些他的事情。

許:你寫這篇的時候,你父親已經過世多久了?

袁:大概才一年呢?

許:那麼為什麼會是寫成小說而不是散文呢?

袁:我這篇文章其實不是在報章上面發表的。那時候我才念高一,我現在記不得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去校刊工作,總而言之,我當時是在校刊工作,校刊沒稿子,我們概念上認為散文是短的、小說是長的,它缺一個三千多字的文章,所以我就寫了篇長一點的文章。這篇我沒有留稿,我已經不記得了,它很有可能是一個三千多字的散文。因為事實上我並不認為我那時候已經懂得寫小說,我只是把我對於父親的一些想法或者對他的記憶寫出來。那時候很淺顯的理解,有對話、有引號的那種文章,就叫做小說;沒有對話的就叫做散文。我很可能寫的並不是小說,但是寫了三千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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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所以你在高中時候就對文學有一種非常強烈的興趣?你在大約30歲左右的時候寫出成名作《自己的天空》,《自己的天空》寫的是一個關於女性去爭取自己的經濟、自主性的一個作品。我們知道你有一個真實事件,你的第一任丈夫是管管,是一個非常有名的詩人,在20歲的時候你跟管管這個作家,當時你應該還不算是個作家,而是一個文藝青年。你跟第一任丈夫管管的相遇過程。他有沒有哪個點上也影響你,讓你之後成為一個作家?

袁:我有時候想起我這一個時代,我想起我的年代其實蠻有趣的,在我的童年、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是沒有電視、電話的,我們那時候唯一的娛樂就是看小說、自己寫東西。我們那時候為家裡很窮,沒有什麼彈琴、唱歌的東西,唯一能夠發展出來的興趣就是寫東西。我們那個年代,非常多的小孩子是隨手拿起紙筆就可以寫點東西的習慣,被媽媽罵、有什麼不如意,或是在學校心儀某位學長,就會偷偷寫下來。那時候寫東西這件事情是全民運動,我認為那時全民運動,所有的人都是用這樣的方式。而且我們那時候要好的朋友,還會自己在家裡頭寫,然後第二天到學校之後,在自修時間就這樣傳給你看、傳給我看,我們那時候唯一的娛樂是這樣。基本上,為什麼我為什麼能夠寫東西,我覺得跟這個習慣是有關的,我那個年代的人太多了。但是為什麼有些人停下來了,我繼續寫呢?或許就跟我嫁個一個文學人有關。我自己其實在高中畢業之後,那時我考大學考了兩年都沒有考上,就自己在書店裡找書看,那時候張默出《七十年代詩選》、《八十年代詩選》,那時候它的開本非常不一樣,很特殊。人在年輕的時候都會對特殊的東西充滿興趣,純粹就是因為它的開本特殊,我就把《七十年代詩選》、《八十年代詩選》都買回來,買回來之後就看現代詩。看現代詩的時候,自己就開始寫現代詩。之所以開始寫現代詩,是因為覺得詩好簡單。好像只要寫寥寥幾句、不必寫很長,因為在寫小說或什麼的,寫到兩、三百字之後就會覺得無以為繼,但是詩只要分段就可以了。就很簡單可以開始。因為自己在寫詩,就去看看別人怎麼寫。那時候覺得管管的詩特別容易懂,因為那時候的現代詩有些東西滿晦澀的。管管所有的詩都有一個很完整的意象,然後交代一個很完整的概念,覺得他的東西特別容易懂,後來就迷上他的詩,我甚至去買他的《荒蕪之臉》,還買他的散文集看。那時候對他的語言非常著迷,因為他的語言非常特殊,很著迷,於是就開始學著用他的語言寫自己的日記或什麼東西。後來覺得這個渴望已經龐大到很想認識他這個人,然後我就寫了仰慕信去給管管。我都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還做不做這種事,現在大家只是到電視台去圍偶像。總而言之,我就寫信到幼獅文藝去請他們代轉,大概滿久以後管管才回信,回信之後我就開始跟他通信。他回信我當然很高興,想想看我那時候才是18、9歲的小女生,我回信給他,他又再回信給我,我又再回信給他...我們通信大概通了一年之後,就想說見一下面吧。結果見了面以後,就覺得好像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老。我認識管管的時候,管管38歲,我才18歲,就覺得是大叔這樣。那時候就覺得也還不錯,後來每個禮拜會見一次面,就談起戀愛來了。

許:管管老師影響你的?因為你後來是寫小說嘛。

袁:對對對,講起他對我的影響。我因為嫁給他,我以前開個玩笑說:「我嫁給這個男人家裡很多書,所以我就成為小說家。如果我嫁的男人家裡很多鈔票的話,我可能就會從事其它職業。」

許:銀行家嗎?

袁:對,因為他家裡很多書。我不知道現在的女孩子結了婚是怎麼樣,現在的女孩子很辛苦,我們以前的女人,職業婦女非常少,所以你如果結了婚就是專心做太太,然後做太太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職業,因為只要別人去外頭拚死拚活賺錢給你過日子,然後你只要早上的時候把他送去,頂多做一頓早飯,晚上的時候把他接回來,中間那一段時間都是你的。而且他每到月初發薪水,還要把錢交給你。我那時候就有大段的時間,管管他是有一大堆的書的,他那些是從地上堆到天花板,整間屋子、整面牆都是這樣,因為我沒事做嘛,就一直看書,什麼都看,各方面的書。我覺得現代詩人有一個狀態,他們跟歐美的現代詩有接軌,很多的小說家或什麼的比較停留在本國的傳統,所以我在管管那邊看了很多東西,包括美術、電影、繪畫的,新潮的雜誌,甚至包括政治方面的東西,他蒐集的都是當時存在主義,從沙特到西蒙波娃、卡謬一路這樣下來,都在那裏看莒哈絲。某方面來說,因為我自己的環境,父親是軍人,所以這一類的氣息比較少,我自己在看的都是瓊瑤、金杏枝、馮馮、朱西甯、司馬中原那個年代的,我跟管管結婚之後,大概有一兩年的時間都泡在他的那些書裡頭一直看,所以吸收很重要,要寫作的話吸收很重要。覺得也沒有事做嘛,只要在他下班之前把飯做好,整天就在那邊一直看書。

許:我覺得在那樣一個狀態裡面,因為他當時是個成名作家,而你是個粉絲,這個之間會有一個隱隱然的階級關係在這裡面。當時會有這種感覺嗎?

袁:我得這樣說,在我的那個年代,所謂的男尊女卑是一定的。我同年的朋友,她家裡頭甚至到怎麼樣的程度,全家人出門回來衣服脫下來以後,誰的衣服都不能放在男主人的衣服之上,比如說回家之後,爸爸把衣服搭到椅背上,小孩子是不可以把衣服搭到椅背上的,你要把衣服搭到椅背上的時候,是要把爸爸的衣服拿起來,才可以再搭上去。然後他們家的飯煮出來之後,中心的那一塊是只給父親吃的,因為那一塊飯比較軟,它有非常多男尊女卑的東西。在我們那個年代,你講到所謂階級性或什麼東西,我們那時候不覺得這是階級性,因為一定是這樣的。那個時候真的是覺得,男人是你要捧著的。像我母親,一直到我18、9歲之後,我母親大概都還是做完飯之後,父親跟孩子上桌先吃,我母親要等到我們吃完之後,她才過來吃剩下的。我的那個年代是這樣的,所以你所謂階級的感覺什麼的,沒有啊!

許:因為它是本來就存在的。

袁:然後我覺得我要仰慕他什麼,都是很自然的事。反而是因為後來我自己也不小心成名了,我發現這對我造成一個很大的衝擊,我發現我無法仰望他了。我覺得這大概是我們婚姻出問題最大的關係,因為忽然我們不但是平起平坐,甚至有一段時間我還比他更出名,那時候關係顛覆了,使得我在這個關係中非常不安,我沒有辦法找到一個定位,可能是這個原因。

許:這裡有一個點很有趣,你們是在20歲結婚、35歲離婚,你的成名作《自己的天空》是在30歲發表的,裡面講的是女性爭取自己的權利,或者從男性的依附裡面走出來。我在想那裡面關係是你先察覺到自己的狀態改變了,然後寫出這個成名作,還是你不小心寫出你的成名作,這個作品反而啟迪了你的意識,這個關係我覺得很微妙。

袁:這牽涉到我自己個人。雖然說我那個時代,多數的概念都是男尊女卑,多數人都覺得丈夫是天,你要景仰他、仰望他之類的,但是我從小就是一個特別反叛的孩子。我下頭有個弟弟,我們家的男孩子是有特殊待遇的,我從小就對這件事情一直有很多的抗議,會去跟我媽媽吵架,甚至我媽媽不上桌吃飯,我都會去跟她吵架。我從小對於這所有的事情,就是喜歡去爭,一直覺得不對,雖然我不是非常明白那是甚麼不對,所以我嫁給管管之後,看了非常多西蒙波娃,找到了我的那個「不對」的源由。我是覺得我跟管管的婚姻,在表面的狀態上,我接受男尊女卑,接受他是天,我必須以他為主的狀態,但是我的內在反叛天性,是一直存在的。我想那個《自己的天空》,某種程度上是自己內在的呼聲,當然在表面上我還是一個沒有成名的作家,只是自己寫點東西、賺點零用錢而已,每個月的家用還是要跟老公要,這樣子的一個狀態。那是我一個內在的狀態,外表的我看起來還是非常柔順,一個小妻子的樣子。

許:這個小說寫出來,慢慢變得好像有點預言成真,往那個方向走。有個內心的呼喚把它寫出來,然後隱隱然還不確定那是什麼東西,但是自己的人生好像就往那個方向去了。

袁:對,榮哲,你這個說得非常好。其實就是這樣,我認為真是像你說的這樣。

許:很多事情也有類似的脈絡在這裡面,只是我們很難去分辨,因為這裡面有一些順序我覺得很有趣。

袁:所以看作家的作品,一定要看他的生平。

許:因為我們常常說看文本決定一個東西,其實這是不對的,因為很多東西都互相影響,而且交互影響。我常講說有些作家的某些作品,你純粹看作品的時候都覺得不怎麼樣,但你把他的人生放進來一對應,不得了了,裡面有很複雜的關係跟脈絡。

(袁瓊瓊朗讀〈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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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以前我小時候常看的一些連續劇都是她寫的,例如「上錯天堂投錯胎」。

袁:這個你看過啊,真的是我寫的。

許:是李烈跟寇世勳演的,我的印象還很深。很有趣的就是說,因為你是編劇,我覺得編劇本來就是在做情節重新調度、處理的工作。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的人生非常特別,如果你有一個特殊的能力,能夠把人生中的某一個段落刪掉,刪掉之後重新加入一個東西,你覺得什麼東西會是你一定要刪掉的?你會想要增加哪一部分?

袁:我如果真的有這個能力,使我的人生階段重來,我很想把我父親過世那件事刪掉,然後代換成我父親一直存在,因為這個事情很傷痛。我其實跟我的父親不親,這又牽涉到年代。因為我看我的女兒,跟她的父親──管管很親密,女兒會照顧父親,父親也疼女兒。但是我們那個年代,父親可能跟兒子會比較親,跟女兒會有界線,以前是這樣。我父親跟我不親,但是因為我父親是在我14、5歲,一個非常小的時候過世,我喪失了了解他的機會,而且我父親過世的時候非常年輕,比我現在還小很多,我父親40多歲的時候過去的。

許:在你的父親跟母親的關係裡面,你在後來的成長過程中,母親對你父親這個角色,有沒有追憶起或是不斷跟你提起他的事情?

袁:這件事情沒有。因為父親是你從其所出,是你的背後、是你的歷史,我自己的成長階段,某種程度來說這個東西就被切斷了。有時候會說母親的重要性沒有父親那麼大,就是因為父親是一個家族,父親是一個家族的代表,母親是依附於父親的,所以我父親過世那麼早,雖然我的祖籍上是寫著「四川梅山」,但是事實上我跟我背後的根完全斷了。

許:就像你的名字是袁瓊瓊,這個「瓊」字是因為父親的關係,這是非常重要的。

袁:這也是事後母親會講的事情,但是母親講得顯然不夠嘛,因為你也可以想見,我父親過世的時候,她也很年輕,再加上那時候她可能為了扶養我們,也沒有心力去談非常多的事情,所以就變成一個完整的空白,非常遺憾。

許:你有一直去回溯父親的歷史,讓他變成你寫作的一部分的動力嗎?

袁:我無從回溯,因為我母親知道也不詳細。我母親是安徽人,我父親是四川人,兩個人都是在戰亂流離中認識的,認識的時候兩人對對方都一無所知,就這麼相見然後結婚,我父親跟我母親結婚大約一年之後就分開了,所以後來來到台灣,兩個人一同過這種離鄉背井的日子。我母親對於我父親的那一塊也知道的非常少。所以我看駱以軍的小說會非常羨慕他,因為他不管是對母族的歷史、父族的歷史都非常詳細而豐富啊。張萬康寫他父親過世的那一篇,某方面來說,他跟他父親的親近,那是直接跟自己背後那個血脈的聯繫,他們都是很完整的。我有時候會有一種浮在半空中的感覺。

許:你在那個年紀,沒辦法跟父親有一個強烈的連結,想要從母親那邊也不行。有些生命的缺陷,或者是說哪個可以補足的時候,其實你是希望父親這一塊。

袁:我很希望我父親不要那麼早過世,因為他如果能活到現在的話,我相信這會是能跟他聊的一個狀態,然後可以問問他從前的故事。我父親是很有趣的人,我父親的家很有錢,但是到台灣來之後不行了,我們家裡頭非常窮,什麼都不夠,但是我父親是那種會在餐桌上講笑話,逗我們笑得要死、非常開心的狀態下,把那些很粗的食物吃下去,他是非常好玩的人。我7歲或8歲的時候,他那時駐紮在金門,我小學二年級還在學ㄅㄆㄇㄈ,我爸爸從金門寫了一封8頁的信給我,那時候他在金門駐紮,不寫信給他老婆反而寫信給我。我媽媽念給我聽。我成年的時候,他那時候還沒有過世的時候,非常多的記憶就是我爸爸很愛訓話,小時候覺得很痛苦。我只要成績退步了,在學校出了一點什麼,跟人家吵架啦,我父親就會把我叫到他面前,然後講給我聽、訓話給我聽。我記得他訓到後來,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他訓了什麼,我只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

許:所以有一種說法是說父親跟母親的影響,因為父親會帶你做一些比較激烈的,或者是特殊的東西,反而對孩子的未來性格上產生比較強烈的影響。今天我們非常感謝瓊瓊姐來跟我們分享成長的歷史,因為我記得你有個東西很特別,就是你一輩子沒有做一個工作過。

袁:對,我沒有上過班。

許:我覺得如果可以給聽眾一句話,就是你哪裡來的勇氣可以不用上班。

袁:其實這不算是我說的話,可是是賈伯斯說的話,他說:「你要喜歡你去做的事,然後你想做的事情就去做,抱著最大的熱情去做的時候,你就會得到能夠讓你生存、滋養的方式」。我可以說是最好的一個例子。我去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條件,我是不是喜歡,我喜歡的話就去做了。當我去做了以後,我居然就發現它可以養我,所以我感覺是這樣。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情,然後去做的時候會覺得很快樂,覺得快樂了以後,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有錢來,然後你就能夠繼續做下去。

許:所以瓊瓊姐的秘訣,就是「去做你最想做的那件事情,而那件事情就會用所有的方法來養你一輩子」。

袁:你去做你喜歡的事情的時候,會有一個特點,就是你一定會做得很好,當你做得很好人家就會看見,人家看見就會來僱用你,僱用你的時候就一定能夠養你。

許:這是一個正向的循環就是了。你要打開自己的天空、不要靠別人,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你最喜歡的東西拿出來,用最大的熱情去完成它,你的天空就會被打開了。謝謝瓊瓊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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